“真想知道?”
“當然想,不想我找你幹什麼?”
“那請市長先回答我前麵的問題。”繞一圈,史睿楓又將問題繞回來。
高原恨恨剜史睿楓一眼,沉吟一會,道:“睿楓啊,若問別的,我還多少能給你透露一點。這事,真是對不住,迄今為止,我也一無所知。”高原的臉黑起來,眉頭瞬間擰得很深。看來遲兆天出事,他心裏也很不是滋味。史睿楓確信高原沒撒謊,態度稍稍好了點,但對高原的質疑,始終不肯明確答複。事實上到現在為止,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跟高原講。不是信不過高原,關鍵是將要下的這幾盤棋,他心裏也不是完全有底,說穿了他是在賭,在搏,他怕高原打亂他的計劃,動搖他,進而讓他陷入新的混亂之中。
菜上來了,兩人誰也不動筷子,的確沒胃口。史睿楓已經一天沒吃過東西,但一點不餓。兩人就那麼坐著,似乎跟誰在較勁。過了好長一會,高原說:“好吧,史總不說,我也不強問了,既然已經決定,那就好好執行吧。還有一件事,想跟史總碰碰,上次提過的奉水河。”
誰知高原剛說了句奉水河,史睿楓馬上擺手製止:“市長千萬甭跟我提這個,甭提。”
高原大驚:“怎麼回事?”
史睿楓道:“我現在是顧頭顧不了尾,公司這點事,都夠我焦頭爛額,哪還有精力去管別的?”
高原認為史睿楓沒說實話,詭異地盯他看半天,似乎猜出什麼,又似乎一片茫然。但他們之間習慣了快人快語,史睿楓不讓提,高原也就不多嘴。隻道:“我看史總現在是越來越神秘,得,今天這趟隻當是白跑。”
高原哪裏知道,史睿楓這盤棋,全是圍著奉水河下的。史睿楓現在是越來越迷戀奉水河了,海寧如果不在奉水河上做出一篇大文章,他這心,就永遠不得安寧。不過這盤棋太大,得曲曲折折才能下回到奉水河上,所以他不想讓高原再提奉水河,怕攪了自己計劃。而且他更擔心,高原會提前把周船雨拉進來,那樣的話,這盤棋就別下了。
說話間高原手機叫響,拿起一看,是周船雨打來了。高原不想接,那邊又很頑固。史睿楓也猜出是誰打來的,想回避。高原說:“你不用走開,不是外人,船雨小姐打來的。”
史睿楓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著高原,內心裏莫名地湧出一股嫉妒。真是好奇怪,怎麼會有這樣的感受呢,史睿楓一時有點不懂自己。高原見他皺眉,不爽地說:“自己搞陰謀詭計,就想著全天下的人都有陰謀。”那邊周船雨問高原跟誰說話,高原說還能有誰,我碰上高手了,海寧史老總。周船雨一陣沉默。
高原衝周船雨說,你倆到底咋回事,不拉仇恨心裏不舒服?周船雨說她沒有,她還想請史老總一塊品茶呢,不知人家給不給麵子?高原回頭盯住史睿楓:“請你呐,去不?“史睿楓想也沒想就說:“人家請的是市長,我去會給你們添亂。”
“這什麼話,我可警告你,少拿我和她開玩笑,我有老婆,若不是為你兩家企業,我才懶得做這個媒。”
“做媒?”史睿楓一愣。
高原嗬嗬了一聲:“是給企業做媒,不是給你。”又道,“咋,對人家美女動情啦,自己追去。”
史睿楓哼一聲:“動情,市長也太誇張了吧。”
“別不承認,早晚有一天,你會被人家俘虜。”
這邊的談話無一例外地到了周船雨耳朵裏,奇怪的是周船雨那邊居然一點反駁也沒。直到確定史睿楓不去,周船雨才說:“人家不給麵子沒辦法,市長不會也讓我失望吧?”
高原像是成心要激史睿楓,對著電話大聲說:“不會,絕對不會,我怎麼能讓美女失望呢?對了船雨,我還餓著肚子呢,這邊的菜沒胃口,你準備點夜宵,咱倆邊吃邊談。”說著話,抓起包,真往外走。
史睿楓想攔,雙腿又像是被另一股力量拉著。他今天來見高原,其實還是想聽聽遲兆天的消息,這個願望滿足不了,哪還有心思再去湊的別的熱鬧。遂道:“看來我是留不住市長,好吧,既然有人接待,我也就不內疚了。”
高原走後許久,史睿楓還怔怔地站在那裏。他在想,周船雨急著跟高原見麵,是不是南洋又要采取什麼行動?有些日子沒聽到南洋的消息了,按說海寧遭遇如此風波,南洋該有大動作才是。蹊蹺的是,南洋反而比以前更平靜。
是南洋也陷入了漩渦,還是周家兄妹仍在精心布局?
遲兆天的消息還是打探不了,史睿楓的計劃卻又不能停。
外圍算是布置了下去,寧百川和牛海生動作得也很積極,已經有好的消息傳來,這令史睿楓振奮。但公司內部,士氣越來越低落,人心渙散,傳言幾乎要衝垮海寧本來就不牢靠的那堵牆。得同時把內部的危機也化解掉,必須讓大家振作起來,不能再跟著傳言跑。
苦惱的是,史睿楓已經無人可用。海寧總部雖然有十餘個部門,幾百號人,關鍵時候能派上用場的,卻少而又少。而且裏麵牽扯到一個非常蹩腳的問題,那就是企業經營到現在,每個人身上都有標記,這標記有些是一開始便標注上去的,有些是企業經營過程中慢慢劃了線分類貼上去的。誰是誰的人,這撥人是遲兆天董事長的,動不得,那撥人是範正乾範總的,動起來難。找來找去,史睿楓竟然找不到自己的人。五年時間,他居然沒在這方麵費過心思,沒學別人那樣去苦心經營自己的力量!
史睿楓不是不懂,而是一向認為,企業是大家的,企業的每一個員工都屬於海寧,而不是屬於哪一個管理者。那些在官場或社會中拉幫結派經營私黨的做法,不應該出現在企業裏。事實證明他還是太過理想,今天的企業已經被另一種文化吞噬,但凡社會上有的,企業裏全有。史睿楓曾想過調用一些人,可另一個問題馬上會跳出來,這人調動得了麼,會聽他的嗎,會在這種時候為海寧全力以赴?
思考來思考去,史睿楓將目光對準在集團行政部經理朱浩身上。對於朱浩,史睿楓曾經是有一些想法的。朱浩進公司比他晚,之前在一家規模不大的企業上班,擔任中層崗位,是遲兆天把他弄進海寧的。遲兆天挖朱浩,應該有兩層意思,一是朱浩背後有人,是市裏某領導的親屬,遲兆天這方麵腦子動得很足,他知道這也是一種投資。更重要的,遲兆天這些年拚命在海寧經營自己的隊伍,他把官場那一套全部用到了企業裏。大約他想,什麼也比不得用自己的人可靠。於是他苦心經營,四處安排親信,財務、戰略融投資、對外宣傳與公關、隻要是企業內重點一些的崗位或部門,遲兆天都在安插人,試圖用這種方式來遏製範正乾。當然,後期也有遏製他史睿楓的意思,調朱浩進來意圖就很明顯,當時史睿楓看中一年輕人,想提拔他做行政部經理,遲兆天愣是不表態,最後選擇了朱浩。但朱浩並不像遲兆天想象的那樣,一被重用馬上便圍著他屁股轉。
史睿楓仔細觀察過朱浩,這人敬業精神沒說的,擔任行政部經理再是合適不過,事無巨細,都能操到心,做事也講究規範,一是一,二是二,沒花裏胡哨那一套,也很少有曲意奉承獻媚獻饞的惡習。用了不長時間,遲兆天可能感覺不順手,也跟朱浩找過茬,想把他從經理位子上拿掉,是史睿楓替他說了話。
他衝遲兆天說:“行政部是公司臉麵,部門經理老變來變去,對企業形象不大好。年輕人,還是重在培養。”他刻意將培養兩個字說重了一些,遲兆天不會聽不出來。
前麵有段時間,朱浩一直萎靡不振,給人打不起精神的感覺。史睿楓曾想找他談一次,後來一想不能,萬一被遲兆天誤解,以為他在挖他的牆角,反而對朱浩不利。芮曉旭就是典型的例子,以前芮曉旭跟著範正乾,遲兆天就老是看不慣,總在他麵前吹風。吹風他又不說芮曉旭壞話,遲兆天還不是那樣一種人,那樣做也跟他董事長的身份不配。他是替芮曉旭說話,老強調芮曉旭是個人才,海寧太需要這樣的人,但放在老範身邊可惜了,大材小用。
在他的鼓動下,芮曉旭離開範正乾,被安排在戰略規劃部經理崗位上。遲兆天眼裏,規劃部這種部門,不過是擺設,是企業為了跟外麵接軌而設立的,企業怎麼規劃,怎麼發展,難道還需要下麵人來替他設計?笑話。所以他認為是離間了芮曉旭跟範正乾的關係。沒想到的是,史睿楓剛一擔任 CEO,便提出讓芮曉旭做自己的助理,這下遲兆天有點不知怎麼應對了。離間了一麵,又把芮曉旭送到另一麵,遲兆天肯定是後悔的,這從他對芮曉旭的態度就能看得出來。好在史睿楓從不這麼想,他是看準芮曉旭這方麵的經驗,尤其大船加工過程中芮曉旭跟西西小姐還有英方的對接,確實可圈可點,他有刻意培養的意思。
對朱浩也是。年輕人看著沉悶,輕易不表達自己觀點,但史睿楓相信,目前中層裏,真正有觀點而且敢於堅持觀點的,怕還就他們幾個。
史睿楓先是認真打量了一下朱浩,看得出,突發事件麵前,朱浩也失去了坦然與鎮定,表現有幾份慌張,這能理解,連他都差點亂了方寸,何況朱浩。
他跟朱浩說:“你是行政部經理,也是遲總最信任的人,目前遲總出了什麼事,我們無從知曉,但公司不能亂。接下來我可能要把精力往外麵放一點,公司內部,除另外兩位副總,你這個行政部經理,就很重要了,所以你要擔起自己責任來。第一,關於遲總被帶走的消息,公司不得外傳,小道消息歸小道消息,公司這邊必須要有嚴格規定。從現在開始不接受任何媒體采訪,不再召開任何形式的發布會。二,公司必須維護正常生產秩序,行政部從今天起,要加強考核,加強內部監管。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怕是接下來還有更大的衝擊,所以公司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團結,大家必須擰成一股繩。”
朱浩邊聽邊點頭,時不時地“嗯”一聲。史睿楓停下不說的時候,朱浩內心裏開始翻滾出一些東西。朱浩沒想到,公司出事,史睿楓會把他單獨叫來,會跟他叮囑這些。一種信任感溫暖著他,他突然有想跟史睿楓說點什麼的衝動,可史睿楓沒給他機會。
史睿楓自然知道朱浩要跟說什麼,可他哪有時間聽這些?再說,現在還不到跟朱浩交心的時候,這個年輕人不同於牛海生和寧百川,他還有點吃不透,得靠接下來的表現再做判斷。他叫朱浩來,隻是表明自己的態度,他相信,如果朱浩心裏真有海寧,自己會知道該怎麼做。
“我的話說完了,該怎麼做,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有問題隨時找我溝通。”
史睿楓用最後這句強化了一下,他相信朱浩能聽懂其中意味。
朱浩走後,史睿楓的思路又回到遲兆天身上。遲兆天進去有些日子了,他到底要不要采取些“非常”措施,為遲兆天“奔走”?按內陸這邊的說法,到底該不該為遲兆天“活動”,怎麼活動?史睿楓就有一種被撕裂的痛感,自己不是最恨這些嗎,怎麼又?更難他的,是範正乾這麵,他該怎麼麵對?
這段時間,他跟範正乾隻聯係過一次,兩人說的話不多。範正乾沒回來的意思,對遲兆天更是隻字不問,提都不提這件事,一再強調鏡湖那邊一大攤事,他離不開。史睿楓原還想請他回來,至少他們該認真合計一番,範正乾這態度,讓他很是難為。再者,遲兆天交代他的那些話,還沒徹底消化呢,範正乾如果突然出現在他麵前,他不知道會怎麼麵對,還能像以前那樣坦然嗎?
人跟人是不同的,大家都說範正乾簡單、純粹,或者叫敦厚,很好打交道,遲兆天野心勃勃,心機很重,令人難以捕捉。史睿楓到海寧這五年,得出的結論卻恰恰相反。範是一個心事濃重的男人,而且有經曆,又有教訓。經曆是什麼,是歲月沉澱在一個人身上的風霜血雨,也是上帝賜給他的另一種財富,有人讓它變成了淚和沮喪,範正乾這種人,卻能讓它變成大智慧。這麼說吧,體現在遲兆天身上的,隻是商人的奸詐與精明,藏在範正乾內心深處的,卻是為人為世的大智慧。精明與智慧相比,不用動腦子就知道孰強孰弱。
史睿楓必須先把遲兆天那番話消化掉,在心裏為範正乾騰一個地方。這個地方必須幹淨,不帶任何雜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