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局長說:“事先我跟喬書記和劉部長請示過。”
宋梓南說:“繼續!”
袁秉義說:“我們約他今天下午三點見。雷區長說,他下午要給一家新開張的大型超市剪彩。我們就改約了五點。到五點,他還是沒有來。我們打電話給他秘書。他秘書說,剪彩活動三點四十就結束了。雷區長告訴秘書,他想早一點去跟公安局的同誌談。因為晚上他還要接待一個從澳洲來的客家人回鄉訪問團。大約不到四點他就離開剪彩現場,說是上我們這兒來了。可是等到五點半沒見他人影,我們就開始打電話找他。也派人出去找他。一直找到現在……”
宋梓南問:“所有地方都找過了?”
袁秉義答道:“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宋梓南提醒道:“機場……”
袁秉義立刻答道:“發現苗頭不對,我們第一個電話就是打給機場的,然後就給羅湖口岸和皇崗口岸打了電話。因為我們通過一些內部偵查手段,知道雷區長手裏拿著四五本護照,而且是用不同的名字申請的。”
宋梓南一驚,忙回過頭來問黃局長:“哦?這個情況你們一直沒有彙報過。”
黃局長說:“這也是昨天才剛剛搞到的情況,還沒來得及彙報。”
宋梓南問:“機場和兩個主要口岸都沒什麼結果?”
袁秉義答道:“沒有。”
周副市長問:“所有交通要道都布控了?”
袁秉義說:“布控了。”
周副市長說:“可是我們來的一路上沒見任何異常呐。”
黃局長解釋道:“因為攔截的是一位還在職的政府領導人,我們出動的都是一些便衣,隻對有嫌疑的車輛進行檢查。”
袁秉義補充道:“廣州、珠海、東莞、惠州等地,我們都做了通報,請他們協助攔截。”
宋梓南糾正道:“不要用‘攔截’這個說法。他現在還是我們的一個區長,還是我們下一屆政府副市長的候選人。所有這一切都還沒有撤銷。他的事情還沒有查清,問題也還沒有正式定性。有沒有可能被人綁架了?暗害了?各種可能性都還是存在的。對外,說‘尋找’比較恰當。”
周副市長問:“沒有發通緝令吧?”
袁秉義忙答道:“沒有,那還沒有。”
周副市長說:“對,事情一定要做得有理有節。”
黃局長馬上下令:“馬上按書記和周副市長的指示,去更正。”
袁秉義說了聲:“是。”便對身邊的一個助手做了個手勢。那個助手立即向外走去了。
宋梓南說:“保持現在這種外鬆內緊的態勢,不惜任何代價,下最大力氣、最大決心去尋找。活著見人,死了見屍。發現任何情況,隨時向我們彙報。”
宋梓南等人走出公安局辦公大樓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周副市長對秘書說:“你去醫院,打聽一下,這個‘岔氣’是怎麼一回事?”
宋梓南問:“誰岔氣?”
周副市長說:“石長辛。”
宋梓南說:“這家夥壯得跟牛一樣,還岔氣?”
周副市長說:“這岔氣,可不管你身體壯不壯。我以前,也有過岔氣這毛病,胸這兒也時不時會疼那麼一下。”
宋梓南說:“他的確是太累了。得給他減負了。”
周副市長說:“你給他減負,他還肯定不願意。還是典型的軍人那種好強的倔脾氣。”
宋梓南說:“希望他不要出什麼問題。”
這時,一直在一旁等著命令的秘書問道:“周副市長,還要我辦別的事嗎?”
周副市長忙說:“沒有了,快去快回。如果大夫那裏有什麼治岔氣的藥,順便就買一點回來,趕緊給石總送去。你身上帶錢了沒有?”
秘書說了聲:“帶了。”就向外走去。
周副市長忙叫了聲:“哎,就這麼走了?”
秘書說:“我打出租去。”
周副市長說:“打什麼出租?坐我的車去。這樣可以快去快回,抓緊時間給石總把藥送去。”
秘書問:“我坐您的車,那您怎麼辦?”
周副市長笑道:“我怎麼了?我可以跟宋書記擠一個車嘛。這兒還有劉部長喬書記。再不行,黃局長也不能不管我啊!”
黃局長笑道:“那當然,我還能讓周副市長走著回去嗎?”
上了車,周副市長感慨地說道:“石長辛、雷半伍,同樣是在特區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年輕幹部,結果居然會如此不同。”說到這裏,他斜過眼去悄悄地瞟了宋梓南一眼。一直默不作聲的宋梓南似乎對周副市長所說的話一點都沒聽到似的,仍然保持著一種異常的緘默。周副市長又說道:“我能問一下嗎,你跟所有在家的常委個別談了一遍,結果怎麼樣?大家都是怎麼看待雷半伍這檔子事的?我這麼問,不算是違反黨內工作紀律吧?”
宋梓南仍然保持著沉默,充耳不聞地把頭向著車窗外,好像是在觀賞著窗外的什麼景色似的——這時車子途經一些繁華商業街區,都已燈火通明,炫目的大型廣告牌仿佛從半空中噴湧而下的火山岩漿似的突兀而出……但,再仔細看,他又好像隻是沉浸在自己的某種思索中。過了一小會兒,他果然轉過頭來,衝著周副市長問道:“為什麼當年毛主席隻抓了一個劉青山、張子善典型案例,就把全國的幹部都鎮住了,現在已經殺了不止幾十個省部級司局級幹部了,還鎮不住雷半伍那樣的人呢?”
周副市長笑了笑:“你說呢?”
宋梓南狠狠地瞪了周副市長一眼,笑嗔道:“滑頭!”
周副市長收起笑容:“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查實下來,小雷確實像有些書麵舉報材料上寫的那樣,索賄受賄、培植親信、養癰賣官,並為一些黑道勢力充當保護傘,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宋梓南剛想回答,周副市長又攔住了他,趕緊提醒道:“我要聽到你真實的想法,別跟我打那種官腔,說什麼‘一定以法律為準繩,事實為依據,堅決維護黨紀國法的尊嚴和幹部隊伍的純潔’之類的空洞套話。”
宋梓南揚起眉毛反問:“‘堅決維護黨紀國法的尊嚴和幹部隊伍的純潔’怎麼又成了一句空洞的套話?”
周副市長說:“說說你真實的打算吧。”
宋梓南說:“我這個市委書記不能代替審判員來回答你這個問題……這檔子事情,最後很可能是要移送司法機關處理的。”
周副市長淡淡一笑道:“別把我當外國記者!”
宋梓南說:“老周啊,不要逼我嘛。”
周副市長說:“逼你的不是我。到最後,這檔子事總還是要由你來拍板做決定的!這是我們深圳黨政領導幹部中,第一個出這種問題的。希望它也是最後一個,希望你我今後都能夠不再為這樣的事情去拍板去做決定。但是,可能嗎?這些中青年幹部都是這幾年在深圳成長起來的,都是我們親自培養起來的。現在又要由我們親自批準把其中一個送進監獄,有的還可能送上刑場,送上斷頭台……”
宋梓南不作聲了,周副市長的這句話顯然觸到了宋梓南內心深處的一個痛點,驟然間,他整個人都僵呆住了,一種極其痛苦的神情不由自主地從他眼底、唇邊、眉梢處彌散浮現開來,而整個身子即刻間也止不住地戰栗了起來。他扶在前座椅背上的那隻手一下收緊了,用力地抓住椅背,手背上青筋直暴。整隻手也和整個人一樣,在微微地戰栗著。周副市長不忍心再追問下去了,也默默地轉過身去,把茫然失神的視線投向了車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