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她就要去晨練時,她的手機響了起來。她的心被緊緊地揪住了。曙光已現,但天還沒有完全亮起來,不遠的地方,黑暗還在潛伏著,什麼也看不見。她全身發軟,感覺胳膊以及雙手,一點也用不上力。
危險與噩耗常常潛伏在黑暗中。沒有人會在這麼早打來電話的,除非隻有一種情況,那就是發生了重大的變故,或者即將有重大的變故發生。
上次她這麼早接到電話,是學姐在大年初一打來的。那天,他們一起去了弘法寺燒頭香。諷刺的是,丁秋生當著她的麵向佛祖許願,要追求她當自己的女朋友。時間才剛剛過去兩個月,他們雖說算不上是形同陌路,但比那種形同陌生還令人難受,因為他們連見上一麵的機會都沒有。
那次的電話,對於她而言,雖說不是噩耗,卻是致使她現在如此頹廢的根源。所以,這麼早就聽到手機鈴聲響起,一種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全身無力,她拿不起電話,就讓它躺在桌子上,她摁下了手機的接聽鍵,對著話筒說:“喂,媽,恁早打電話有啥事嗎?”
“沒事兒,五妮,”媽媽說,“俺剛才夢到了你,夢見你痛哭不止。俺問你咋了,你也不說,俺就一下子驚醒了。”說著,電話那端沉默了片刻,似乎母親在斟酌如何進行下麵的談話。“你……現在好嗎?”
“媽,俺很好,”她的鼻子酸酸的。都說母女連心,她的消沉和頹廢,遠在幾千裏遠的母親真實地感受到了。她不想讓母親為自己的事情擔心,調整了一下情緒,用一副慵懶的語氣,對母親說,“媽,俺給您說過了,俺現在叫無豔,您也知道,俺的身份證、戶口本都更改了,您就別再叫俺五妮了。”
“好,媽不再叫你五妮了。”母親的聲音有些哽咽,“閨女,如果在外麵過得不好,就回來吧。外麵千好萬好,都不如自己的家好。你要知道,俺與你爹年齡都大了,也不圖啥飛黃騰達了,隻要你好好地活下去,俺們就已經很知足了。”
“媽,您別那樣說。您與爸辛辛苦苦把俺拉扯大,供養俺讀大學,俺不做出一番成績來,又怎能對得起你們二老呢?您就放心吧,俺在深圳這兒挺好的。俺的事業正在穩步上升呢。”
母親歎息了一聲。“傻孩子,俺們供你讀大學,不是要你怎樣的出人頭地,而是要你好好地生活下去。你爹因為沒讀過書,一輩子被人瞧不起,俺們是不希望你也被人瞧不起……”
“不會的,媽,”歸無豔打斷母親的話,說,“您就盡管放心好了,我一定會做出一番成績來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不,不是沉默,是母親在思考。歸無豔對此一清二楚,耐心地等著母親開口說話。
“你大了,有自己的主見了,俺與恁大都為你高興。”母親非常注意自己的用詞,似乎與她談話的不是女兒,而是能決定她命運的人物。她小心地說,“但俺們希望你能過得開心。如果你真的要繼續在深圳待下去的話,俺想你最好還是給自己找個男朋友,那樣的話,有人照顧你,俺們也就能放心許多了。”
男朋友。戀愛。母親非常自然地把話題扯在了這上麵。母親自然是出於好意,出於關心和擔心她,可對歸無豔來講,此時她最不願也最不想談及的,就是這個話題。
“俺自己的事情,俺會考慮,”歸無豔聽得出自己的聲音異常僵硬,“媽,如果您沒有別的事情,先掛了吧,俺現在要去跑步了。”
“好吧,你去忙吧,”母親掛斷了電話。
像與某個旗鼓相當的對手幹了一仗,歸無豔全身有一種虛脫的酸痛。
話雖如此,今天的晨跑肯定是要泡湯了。歸無豔對著鏡子,仔細地整理了一番自己之後,又返回到客廳裏,坐在沙發上開始思索。
母親怎麼會突然間談起戀愛這個話題來呢?
自打她記事以來,母親最不願談及的話題,就是戀愛這兩個字。在母親的一生當中,戀愛非但不是美好的,更是她一生的夢魘,她為此受盡了恥辱,從不願意向任何人提及。
母親姓郭,叫郭美麗,如同她的名字一樣,年輕時是郭家屯出了名的美人兒。圓臉,胖墩墩的,黑裏透著紅,如當時樣板戲女人的形象。母親還能唱得一口好戲文,不論是上山砍柴,還是下田插殃,她隨口都能唱上,並且她的唱腔一開,總能吸引不少小夥子,丟下自家的活計不幹,跑過來給她幫忙。因為唱腔好,會唱的戲曲多,人長得又漂亮,她十六歲那年便被推薦到省戲曲學校學習,畢業後進入縣豫劇團做了一個專職豫劇演員。按說好好唱下去,郭美麗應該有著很輝煌的前程,從此應該能脫離郭家屯那片窮土地了,她也不應該再一輩子受窮受苦了。
但似乎所有的紅顏都薄命,所有的戲子都悲劇,郭美麗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男人。郭美麗愛的那個男人是縣裏某領導的兒子,他也愛唱豫劇,有時候也會在戲中串演一個角色。他尤愛聽她唱豫劇,不論是《花木蘭》《穆桂英掛帥》,還是《朝陽溝》《秦香蓮》,他都認為她的唱腔最地道,最能夠唱出女主人公的神韻來。他從先前的聽唱到上台演唱,再到後來常與她同台演出,兩人便摩擦出了火花。這本來也是一件好事,誰知道那位縣領導知道這件事後,為兒子喜歡上了一個戲子大發雷霆。那位縣領導的夫人更是找到郭美麗,對她說:“你隻是個唱戲的,我們家可是縣裏有臉麵的。如果你想成為我們家的媳婦,那就先離開戲劇團,到時候我們再談條件。”
郭美麗當時就想了,如果同他在一起,自己必須得離開劇團,離開朋友們和自己喜歡的戲台。如果一生可以和這個愛自己的男人一起度過,可以過幸福的生活,那麼忍耐一下也是可以的,隻要他對自己好是真心的就可以。但是,當她抬頭再看這位公子哥的時候,卻發現他的目光已經開始遊離,並且不敢再看她,她才知道,這位“熱愛”自己的人,在現實生活麵前,還必須要聽從他父母的主張。更令她想不到的是,戲劇團卻以她“作風不正”的理由將她開除了。郭美麗知道這結果是那位公子哥父親的能力左右的,也沒有爭辯什麼,隻有選擇了返回郭家屯這唯一的出路。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郭美麗還沒到家,她“作風不正”被開除的事情便已被村裏人知曉了,並且到處傳得是紛紛揚揚。郭美麗每走到一處,“破鞋”這個刺耳的詞語便跟到一處。見女兒這樣,她的父親在生氣之餘,不得不為女兒的事情操心,想早點找個人家把她嫁出去,也好落得個耳根清淨。但郭美麗的壞名聲已經傳出去了,沒有哪個正經人家願意娶她,最後,隻好便宜了一窮二白大字不識的歸建國。
但郭美麗畢竟是有些才華與夢想的。生活雖然能讓人受盡苦難與挫折,讓人的美貌磨礪殆盡,但卻不能奪走其才華與夢想。就如一個即將餓死的人,你不能奪走他擁有一個饅頭的夢想。郭美麗自己一輩子受盡了苦,吃盡了別人的侮辱,她就希望自己的女兒們能夠過得更好一些,能夠離那些謠言更遠一些,哪怕一輩子隻是生活得普普通通。
郭美麗所說的“謠言”,歸無豔是知道的。郭美麗曾親口對女兒說過,她與那位公子哥的關係,也僅限於互有好感的同台演出——隻是,這事兒不便於向別人解釋,再說,解釋也未必有人相信。歸無豔常想,在謠言麵前,母親倔強地生活了下來,到底圖的是什麼?希望之於她來說,是否還存在?歸無豔並不知道。這些話她不敢問母親。
不過,歸無豔很清楚的是,為了讓她離謠言遠一些,母親對她們平常管教得非常嚴。她的姐姐們,還有她在內,從小就被母親教導,不管在任何情況下,絕不允許與男孩子接觸,甚至連說話也不行。在母親這種嚴厲的管束之下,歸無豔她們五姐妹先後長大成人,母親這時才托媒婆,相繼為她的四個女兒操辦了婚事。
在母親看來,戀愛隻是發生在童話故事和上流社會裏,她們這些處於社會底層的人,是沒有資格奢望的。母親用她一生的屈辱得到的這種體會,被女兒們牢牢地記在了心間。以至於當愛情來臨時,歸無豔仍然畏手畏腳地止步不前。
可是,母親這是怎麼了?怎麼突然間鼓勵起她談戀愛來了?
丁秋生與自己的那半個月時光,算是戀愛嗎?如果真是愛情的話,怎麼如此脆弱,經不起任何的考驗?
這一個緊接一個的問題,歸無豔縱然想破了腦袋,也無法想明白。她幹脆不再思索。當手機的鬧鈴提醒她要去上班時,她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不管如何,我依然要堅定地工作下去,哪怕沒有愛情!”她對自己說,“我的母親被愛情毀了一生,我不能重蹈她的覆轍,現在,我要做的是,把工作做得更好,賺到更多的錢,讓父親母親能夠直起腰脊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