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嬸子撫著孩子的頭頂,有一點哀憐的樣子:“你要勸說三哥,他們若是出了事,像我們怎樣活?孩子還都小著哩!”
五姑姑和別的村婦們帶著她們的小包袱,約會著來的,踏進來的時候,她們是滿臉盈笑。可是立刻她們轉變了,當她們看見李二嬸子和王婆默無言語的時候。
李二嬸子也把事件告訴了她們,她們也立刻憂鬱起來,一點閑情也沒有,一點笑聲也沒有,每個人癡呆地想了想,驚恐地探問了幾句。五姑姑的姐姐,她是第一個扭著大圓的肚子走出去,就這樣一個連著一個寂寞地走去。她們好像群聚的魚似的,忽然有釣竿投下來,她們四下分行去了!
李二嬸子仍沒有走,她為的是囑告王婆怎樣破壞這件險事。
趙三這幾天常常不在家吃飯;李二嬸子一天來過三四次。
“三哥還沒回來?他爹爹也沒回來。”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趙三回來了,當進門的時候,他打了平兒,因為平兒的腳病著,一群孩子集到家來玩。在院心放了一點米,一塊長板用短條棍架著,條棍上係著根長繩,繩子從門限拉進去,雀子們去啄食穀糧,孩子們蹲在門限守望,什麼時候雀子滿集成堆時,那時候,孩子們就抽動繩索。許多饑餓的麻雀喪亡在長板下。廚房裏充滿了雀毛的氣味,孩子們在灶膛裏燒食過許多雀子。
趙三焦煩著,他看著一隻雞被孩子們打住。他把板子給踢翻了!他坐在炕沿上燃著小煙袋,王婆把早飯從鍋裏擺出來。他說:“我吃過了!”
於是平兒來吃這些殘飯。
“你們的事情預備得怎樣了?能下手便下手。”
他驚疑。怎麼會走漏消息呢?王婆又說:“我知道的,我還能弄支槍來。”
他無從想象自己的老婆有這樣的膽量。王婆真的找來一枝老洋炮。可是趙三還從沒用過槍。晚上平兒睡了以後王婆教他怎樣裝火藥,怎樣上炮子。
趙三對於他的女人慢慢感著可以敬重!但是更秘密一點的事情總不向她說。
忽然從牛棚裏發現五個新鐮刀。王婆意度這事情是不遠了!
李二嬸子和別的村婦們擠上門來探聽消息的時候,王婆的頭沉埋一下,她說:“沒有那回事,他們想到一百裏路外去打圍,弄得幾張獸皮大家分用。”
是在過年的前夜,事情終於發生了!北地端鮮紅的血染著雪地;但事情做錯了!趙三近些日子有些失常,一條梨木杆打折了小偷的腿骨。他去呼喚二裏半,想要把那小偷丟到土坑去,用雪埋起來,二裏半說:“不行,開春時節,土坑發見死屍,傳出風聲,那是人命哩!”
村中人聽著極痛地呼叫,四麵出來尋找。趙三拖著獨腿人轉著彎跑,但他不能把他掩藏起來。在趙三惶恐的心情下,他願意尋到一口井把他放下去。
趙三弄了滿手血。
驚動了全村的人,村長進城去報告警所。
於是趙三去坐監獄,李青山他們的“鐮刀會”少了趙三也就衰弱了!消滅了!
正月末趙三受了主人的幫忙,把他從監獄提放出來。那時他頭發很長,臉也灰白了些,他有點蒼老。
為著給那個折腿的小偷做賠償,他牽了那條僅有的牛上市去賣。小羊皮襖也許是賣了?再不見他穿了!
晚間李青山他們來的時候,趙三懺悔一般地說:“我做錯了!也許是我該招的災禍:那是一個天將黑的時候,我正喝酒,聽著平兒大喊有人偷柴。劉二爺前些日子來說要加地租,我不答應,我說我們聯合起來不給他加,於是他走了!過了幾天他又來,說:非加不可。再不然叫你們滾蛋!我說好啊!等著你吧!那個管事的,他說:你還要造反?不滾蛋,你們的草堆,就要著火!我隻當是那個小子來點著我的柴堆呢!拿著杆子跑出去就把腿給打斷了!打斷了也甘心,誰想那是一個小偷!哈哈!小偷倒黴了!就是治好,那也是跛子了!”
關於“鐮刀會”的事情他像忘記了一般,李青山問他:“我們應該怎樣鏟鋤劉二爺那惡棍?”
是趙三說的話:“打死他吧!那個惡禍。”
這是從前他說的話,現在他又不那樣說了:“鏟鋤他又能怎樣?我招災禍,劉二爺也向東家說了不少好話。從前我是錯了!也許現在是受了責罰!”
他說話時不像從前那樣英氣了!臉上有點帶著懺悔的意味,羞慚和不安了。王婆坐在一邊,聽了這話她後腦上的小發卷也像生著氣:“我沒見過這樣的漢子,起初看來還像一塊鐵,後來越看越是一堆泥了!”
趙三笑了:“人不能沒有良心!”
於是好良心的趙三天天進城,弄一點白菜擔著給東家送去,弄一點地豆也給東家送去。為著送這一類菜,王婆同他激烈地吵打,但他絕對保持著他的良心。
有一天少東家出來,站在門階上像訓誨著他一般:“好險!若不為你說一句話,三年大獄你可怎麼蹲呢?那個小偷他算沒走好運吧!你看我來著手給你辦,用不著給他接腿,讓他死了就完啦。你把賣牛的錢也好省下,我們是‘地東’‘地戶’,哪有看著過去的……”
說話的中間,間斷了一會,少東家把話尾落到別處去:“不過今年地租是得加。左近地鄰不都是加了價嗎?地東地戶年頭多了,不過得……少加一點。”
過不了幾天小偷從醫院抬出來,可真的死了就完了!把趙三的牛錢歸還一半,另一半少東家說是用做雜費了。
二月了。山上的積雪現出毀滅的色調。但荒山上卻有行人來往。漸漸有送糞的人擔著擔子行過荒涼的山嶺。農民們似蟄伏的蟲子樣又醒過來。漸漸送糞的車子也忙著了!隻有趙三的車子沒有牛挽,平兒冒著汗和爹爹並架著車轅。地租就這樣加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