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篇幅短,線條簡略,並不精雕細琢,像一小幅寫意畫。
蕭乾曾在《給自己的信》中把《雨夕》說成是《籬下集》裏僅次於《醜事》的失敗之作,這可能是因為這是他寫小說以後惟一被退稿的一篇,但後來還是發表了。以後他又改變了看法,認為《雨夕》差不多是他小說中詩意最濃鬱的一篇,而且隻有這一篇能使他這下界凡骨可以稍稍接近上界星辰。黃照在評《籬下集》提到《雨夕》時,說它的“情調達到清淡內純一的美的極峰,像一首弦樂,奏到緊促的時候,徒然中斷,弦聲已止,餘音猶存,極盡悱惻之致”。寫淒涼的雨景和嫠婦的哀怨恰到好處,具有中國古典美學“寓情於景,寓景於情”的境界。情是景中情,景是情中景。《雨夕》更像一首充滿憂鬱、悲涼的散文詩,在淡淡的苦味中,引起靈魂的震顫。
《雨夕》依舊沒有複雜的情節,而且篇幅甚至是《籬下集》中最短的,卻幾乎是蕭乾所有小說裏最具藝術韻味的一篇。它感人,不僅在由長工的嘴講述了一位被逼瘋的女人的苦難命運,這段故事篇幅上並不到全篇的一半。更重要的在於有沉鬱的自然界雨景的配奏,在悲哀的浪漫氣息中擠滿了現實,冷靜哀婉的抒情與嚴酷冰涼的現實相諧,給人一種壓抑沉重的美感。蕭乾初寫小說時,努力師承的是契訶夫和曼斯菲爾德。他特別喜歡他們用簡略的筆觸來勾勒人物,畫麵外有些弦外之音。
小說的開頭,極力渲染避雨經驗的浪漫,以詩意的語言描述出一副肅穆的雨景圖。這是蕭乾早年送羊奶時遇雨的真實情景。及至寫到青年男女漫步幽靜的地方,會想起古老日子裏荒唐的豔夢時,筆鋒徒然轉到十二三歲時“我”經曆的一次並不香甜的避雨。那是“我”同一個年長些的同窗到五六裏外的一條長河去捉螃蟹,遇雨,躲進一家磨棚。一會兒,蓬亂了頭發的少婦出現了。長工說她是瘋子,憤怒地趕她走。她衝“我”傻笑著,向後退去,直到消失在密密的高粱地裏。“我”氣得抱怨起長工,他這才慢條斯理地講起事情的原委:她小時候給杜家二少當童養媳,長大後圓房。講究、文明的杜二少在北京上洋學堂時有了“描眉打發”的新歡。回來後,休她她不走。新少奶奶攆她,她也不走。一個苦命的弱女子能上哪兒呢?爹媽都死了,哥哥又是個對老婆言聽計從的窩囊廢,再加上城裏來的少奶奶整日打罵,她瘋了。更不幸而殘酷的是,夜裏她無家可歸,隻好睡在莊頭的大槐樹下,被巡夜的保安隊輪奸了一大頓。長工宿命地說她長相上就帶點苦命,淪落至此,也是命運所致。瘋婦人所遭受的人格侮辱和肉體蹂躪,辛酸得使人震撼。
這篇小說的敘事角度與前有所不同,並未對瘋女人的悲慘命運做直接描述,而是從側麵,即通過“我”的眼睛和長工的嘴輕筆帶過。這大概就是蕭乾所說的那種小說技巧:當現實躺在眼前時,你卻鑽到樹林裏由葉隙間竊視。正是這種“竊視”增強了小說的藝術感染力,使讀者在這幕悲劇中體味到更深廣的社會悲劇的內涵。蕭乾也沒直接去抨擊舊的婚姻製度和封建倫理道德在精神上對瘋女人的摧殘,而是讓形象,即她自身濃重的悲劇來揭示杜二少們的獸性。
《雨夕》的成功之處還在於通過對話把長工微妙的心理活動刻畫得精致入微。照理說,長工同瘋女人屬同一社會階層,何以對她那樣冷酷寡情,連在矮簷下避雨都不行。原來,他是怕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因為村裏正查尋是誰強奸了她,他犯不上讓人知道他和瘋女人在一個磨棚裏避過雨。從對瘋女人苦難身世的敘述語氣,可以感到這位本質善良的長工對她的不幸充滿了深深的天氣我、憐憫和無奈。一方麵,他憤世嫉俗地咒罵那年頭“人真是畜生”,盡幹傷天害理的事;另一方麵,他又怕引火燒身。麵對瘋女人,他隻能以凶狠的外表來掩飾人性中善良的一麵,既反襯出瘋女人命運的可悲,更投射出那個社會扭曲人性、踐踏生命的陰影。
小說中有多處的文字描寫既富情韻又傳神,對人物的心態、命運,起到了很好的襯比作用。如描述瘋女人被趕那一幕:“她一手扶了牆,惡意地向我們呲了呲牙,就向高粱地走去了。可憐嗬,她隨走隨回頭,那麼古怪地對我笑,呆傻地笑。滑倒了一交,爬起來,卻還在回著頭,回著頭,直到為雨條,為高粱葉遮得看不見了”。這充滿悲哀的白描文字,直欲使讀者為那瘋女人流淚。還有一段:“雨微得簷水隻剩下稀疏的點滴了。天已比灰雲更暗了下來。彎了腰的莊稼在黃昏裏垂著淚喘息著。我聽故事的興趣濃厚了起來,可是同伴堅持地要回去。由於他的固執,我可又想起左腳上的濕鞋來了”。這段描寫明顯帶有象征寓意,在“大雷雨”下,“莊稼”隻有垂淚喘息的份。換言之,在那個時代,弱小者隻能是大雷雨中彎了腰的莊稼。
《雨夕》在瘋女人的哀唱中結束,頗有歐·亨利小說結尾的風格,餘韻無窮,耐人尋味。蕭乾自己講過,他過去太受“結構派”如歐·亨利的影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