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娜娜的離開,我總是很傷心。總是懷念她。
每次夢見她,她都是一副淒愴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心想,難道這麼久了還惦記著我不願意抱著她的腳睡覺的那件事情?這輩子我願意當她的綿羊,永遠守候在她身邊,讓她的細細的皮鞭輕輕地打在我的身上,並且永遠伺候她,除了抱著她的腳睡覺除外。她的腳並不臭,相反還很美。簡直是白玉無暇的一雙腳,就像是一雙玉蓮,不過在冬天這雙玉蓮經常結冰,因為娜娜受不了北風那個吹。但是我還是不願意抱著娜娜的腳睡覺,這關乎尊嚴問題。除了這點不是很愉快的要求之外,大多數的時候,娜娜就像是水一樣的溫柔。
娜娜從來沒有對我發過脾氣,我們在一起也沒有臉紅過。她總是聰明地安排了一切,所以我們相處得就像是同一個人。當大家的功課不是很緊張的時候,她就安排到北京周邊的景點去玩。最遠的一次我們到了錫林郭勒草原。那裏真像是時間的盡頭,因為我和她在一起最美的記憶幾乎都留在草原上。以至於娜娜去世之後,我夢得最多的還是和娜娜在草原上的情景。當然,我們也到過東北的通遼,去看嘎達梅林的紀念碑。在那裏的帶路的蒙古老人都不知道紀念碑所在的村莊是嘎達梅林的出生故鄉還是嘎達梅林戰死的地方。那個蒙古族老人一個勁地說自己養了四個女兒就是沒有兒子,現在女兒都到吉林遼寧等地打工去了,眼看到了老年了,每一個孩子在跟前。還說他患上了各種疾病之類的。娜娜當時聽了,很是過意不去,眼眶都紅了,強迫我把身上所有的錢都送給了那個老人。我不清楚為什麼娜娜對一個蒙古族的老人這樣好,可能是這個故事觸動了娜娜內心的某些東西。現在想起來,娜娜可能聯想到了她的身世,所以不顧我們可能得徒步上千公裏走回北京的現實,硬是把所有的錢送給老人。
娜娜生前總是很樂觀開朗的。但是,離她去世之前的一段時間,她總是顯得很累的樣子。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她就像是一個疲憊的旅人,把我當成一棵大樹依靠,依靠之後還經常睡著。看著她進入甜美的夢鄉,夢中她還露出微笑,仿佛我就是她生命航船的港灣,無風無浪,滿是安寧和溫馨。看著她,我心中不知道有多麼的幸福。
我想,為了這個甜美的微笑,我願意跨越季節的山巒給她采來地中海的無花果,跨越積雪的高原采來雪蓮,或者跨過冰雪覆蓋的西伯利亞冰原采來北極的鮮嫩苔蘚。我想如果她願意我甚至可以不遠萬裏到非洲去弄頭非洲象給她。女孩子總是有一種不安全感,害怕心愛的人對她們的愛得不夠深。她們總想要別人的證明。所以我猜娜娜也要這種證明,證明我的確喜歡她。
於是我經常對她說,愛可以展示,直白地表達,可以有另外多種方法。但是不能夠以抱著腳睡覺為標準。認清人情,人情是要人情願。我不情願被當作拜腳狂,所以不能夠抱著她的腳睡覺。我可以用另外的方法證明我對她的愛。
比如幾年前有兩個為愛走火入魔的大學生在數九寒冬泡在水裏和情敵決鬥,直到其中一個淹死。或者像普希金一樣和情敵雙方在黃昏的曠野上拿著左輪手槍互射,以至於其中一個為愛死去。或者想《雙城記》的那個傻瓜,為了愛跑進監獄代替情敵被砍頭,臨死的時候還不知悔悟,還鼓勵另外一個即將被砍頭的小姑娘要堅強。這些事情我都願意為娜娜去做。
隻是,我覺得腳和胸膛不配。因為我不是個拜腳狂,我不能像我的拜腳狂師兄或者拜腳狂同學整晚舔著愛人的腳睡覺。他們的愛人的腳總是那樣的白皙,那樣的幹淨,但是確實不穿襪子。我不願意成了其中的一位,因為我不願意舔腳。更加沒有興趣在舔完腳之後狂呼“中國經濟發展在於中國女人的腳最完美”之類的傻話。我沒有興趣當個傻瓜,即使我本身就是個傻瓜,沒有必要向別人證明自己是個傻瓜,或者說沒有必要讓別人知道自己是個傻瓜。當了傻瓜固然很快樂,但是對愛自己的人確實一種傷害。所以我不當拜腳狂,因為那樣會傷害娜娜。我竭力證明我喜歡她,嗬護她,陪伴她到達人生的彼岸。
但是我沒有明白的一點是,娜娜對我的信任超過了我媽對我的了解,所以我根本沒有必要證明什麼。她是那樣的愛我,在留給我的信中說想和我一起相伴到永遠,但是她內心太痛苦了,以至於無法實踐這個諾言,還為此在信中多次道歉。就像一個即將遠行的人的告別,娜娜的信中滿是叮囑。要我好好接受專政,不要有過分的激烈的反抗,否則就會前程盡毀。
她走的時候,還是把所有的日記留給了我。還說她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了親人,她不願意孤零零地生活在悲慘的記憶中,那樣會很痛苦,她受不了這樣的痛苦。但是她還是希望我不要忘記她,讓我在五月槐花盛開的時候,到墓地去看望她。她告別的書信是在臨走的時候寄出的,心中滿是哀傷和叮嚀,可見她內心是痛苦和憂傷。她或許猶豫了很久,是要留下來陪伴我到永遠還是去陪伴她的家人。最終,覺得還是家人重要一點,或許她不願意麵對後半生都生活在對父母姐姐弟弟的痛苦回憶中,所以最終還是選擇了一種盡可能少痛苦的方式。她最終沒有和我再見最後一麵,因為那樣會讓她更加痛苦。因為在那邊她也會痛苦地回憶關於我的一切。
等她走了幾天之後,我才收到了她的書信。就像一封來及天國的書信,帶給我無限的悲傷。在沒有看到娜娜的信之前,我有點生氣。跳樓可是一件大事情,我不理解娜娜為什麼不跟我商量,就擅自做了決定。而且跳樓的時候也不告訴我,不讓我送行。落到地上之後,我趕到了,也沒有能夠再看一眼她那明眸善睞的眼睛。隻是看到了她嘴角那一絲絲的微笑。我當時想,她是不是拋棄了我,獨自走了。或許我就那麼不重要?以至於什麼事情都不跟我商量?
讀了娜娜的信,我仿佛看到了娜娜淒愴的神情。但是,臨死的她還努力保持著笑容。她一直都是微笑著麵對人生的。即使內心已經被現實折磨得血肉模糊了。
沒有任何能夠平息精神上的痛苦,時間也不能。愛到最深處,可以發現內心已經是血肉模糊。無數次在夢中看到,娜娜在風中離我越來越遠。但是我對她的思念卻是越來越深。
即使早上還和以前一樣被柳青青從被窩裏拖出來,但是心中是極度不願意的。有時候隻有等她把我的被子從宿舍的窗戶扔下去之後我才悻悻地起來。即使被玻璃叼著耳朵,我還是願意在夢中和我的娜娜在一起多待一會兒。
但是我那美麗的輔導員總是雙手叉腰,樣子就像是《水滸》裏邊的母大蟲顧大嫂,咆哮著說,“你丫趕緊給我死起來。”
我有時候一邊提褲子一邊回應:“我正在努力死起來,可是我現在不到二十歲,離死還遠。為了死得快點,要不我馬上從這窗口跳下去,不過得麻煩你幫我收屍。還要把我埋在春天裏。我喜歡墳上開滿美麗的花朵,還要香氣襲人的,最好是五月的槐花香。”
相比較柳青青的蠻橫粗暴,娜娜從來沒有對我粗魯過,她對我總是那麼溫柔,所以我總是想念她。
有時候,我想,娜娜就像是一條河,越是走進去就越深。歲月也無法抹去我關於她的記憶。回憶最多的是我和娜娜在錫林郭勒草原的旅行。
那一次,我和娜娜去草原。這是我提議的,娜娜也沒有拒絕。但是回答的時候,肯定有點勉強。即使她沒有表露出來,但是我根據這麼久的相處,總是能夠知道她的心情和意願。
那時候草原天高雲淡,萬裏晴空。我們盡情奔跑,跑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當時的草還是很茂盛的。後來我和柳青青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先前的青草了,小河也幹涸了,隻有枯黃的衰草和孤獨的敖包。
我和娜娜躺在草地上的時候,那些草真的很青,抓過一把,能夠捏出綠色的草汁來。小河裏還有水,潺潺地流著。風刮過草原,那些草在搖擺著。
不知為什麼,來到遼闊的空間之後,我心中不禁豁然開朗。不用想其他一切與我無關的事情。什麼上麵,什麼微觀、宏觀,什麼微積分,什麼拓撲,什麼運籌,都通通拋在腦後。但是娜娜似乎沒有往日那樣的高興。她似乎總愛把我當作大樹一樣依靠,偎依在我的懷裏,想要逃避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她就像是個剛剛出生的嬰兒,外麵的一切對她來說是未知的和危險的。她急於逃避這些,也不想要接觸這些,這時候的娜娜肯定覺得自己是多麼的弱小。這時的她肯定很孤獨。即使她正躺在我的懷裏,有一個可以依靠的人,但是那個人確實無法進入她的內心,幫助她排解內心的痛苦。有些痛苦過於沉重,是無法承受的,即使相愛的人也無法分擔。我就是娜娜去世很久之後才發現的,一直以來都自責,為什麼當時沒有及時排解娜娜的內心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