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 3)

第六章

雄雞的啼鳴捎進黎明的涼意。還沒睜開眼睛,呂汝泉已感到裸露的脊背涼意蹣跚。而他的懷裏,正擁著同樣是赤裸的丹鶴。她滑潤的上半部正被熹微的晨光所撫弄,整個頭臉卻深埋在自己懷中,仿佛在取暖,在尋求保護,在享受對她來說是極終的幸福。她那輕微的鼻息騷動著他胸膛的汗毛,暖曖的、癢癢的。他抑製不住被她的青春攪擾的騷動。但她卻睡得那樣香甜、沉靜,以至他不敢輕輕挪動軀幹的任何部位。但他控製不住。她的手整夜都放在他敏感的那個部位。當它鼓脹起來的時候,她的手在那裏顫抖了一下。她醒了。她的眼瞼因睡眠不足而顯得有點微脹。這卻使她更顯嫵媚。她在他懷裏微微仰起臉,嬌嗔地罵道:“壞蛋!”手在那裏卻貓一樣活躍起來。

他不禁把她托到自己身上,感到承受著一個美好的、充滿活力的生命那溫暖的壓力。最初的肌膚之親帶來的感受有著永恒的誘惑。無間的接觸和各自體溫的差別所蘊含的奇異感受,應該說,正是生命最輝煌的樂章,是人類永恒的卻又難以表達的詩篇。呂汝泉帶著他那個年輪的特色沉浸在享樂的最佳境界。但突然,她在他上麵停止了。她滑下他的高山。他以為她是想讓他爬上她的峰巔。她卻側過身附在他耳朵上悄悄說:

“我要讓你保存體力——今天你還有那麼遠的路要趕,有那麼多重要的事兒要幹,我可不能讓你哈欠連天地去待人接物……”

“哦,真倒黴!”呂汝泉一副泄氣的樣子,“多少重要的事也沒……和你在一塊兒……有意思呀!”他本想說“有意義”,但臨出口前換了詞兒。不錯,今天的計劃昨晚和崔丹鶴講了,他必須去趟她的老家一天兵台,給四清工作隊傳達並講解最新的中央精神。到“銷魂別墅”前,他依照慣例,大量翻閱種種函件,並摘選有關文件裝人公文包。而一離城,第一站總是“銷魂別墅”。然後,他便夾著公文包滿鄉下跑。

這次,他想給天兵台四清工作隊來點“偏飯”,吃點“小灶”。因為和崔丹鶴的關係,他派出了自認為很得力的“嫡係”幹部——龐若濱出任隊長,組員中還有認識多年的郭亦銘大夫……總之,他預期這裏的工作應該是順順利利地展開並結束。但通過半年多的觀察,他發現,一切都並不簡單!

特別是那個《後十條》修正草案。比原草案作了不少重要修改和補充。有人說是對“前十條”的批判。呂汝泉對此類說法很是敏感。心裏曾一個勁兒地打鼓:對一種事物兩種或多種看法,難道不是很正常的嗎?何況國家大事?幹嘛非要人為地歸咎為極端的派別呢?動不動就拿出批判敵對階級的架式來處理內部事物,就像自己在湘西紅區經曆過的“內耗”那樣,對誰有好處呢?想著,他拿定主意:隻從正麵來闡迷兩個十條的必然聯係——一是增加了毛主席提出的衡量社教運動搞得好與不好的六條主要標準,二是規定領導人必須親自蹲點,三是把發動群眾放在第一位……但在呂汝泉看來,第五點是最重要的:“整個運動都由工作組領導”,對基層組織和基層幹部,要在紮根串連、調查研究以後,采取實事求是的態度,“可以依靠的就依靠”——這實際就賦予工作組以取而代之的權力。據說,這是毛主席根據“桃園經驗”修改的《後十條》草案。所以,他還要給天兵台的工作組詳細地講一講王光美同誌的“桃園經驗”。但在這個革命老區,究竟應該怎樣執行前、後十條,他還很拿不準,需要聽聽工作組組長龐若濱和第一線的同誌們的考慮。

人們都知道,麼鎮是革命老區,鎮上是“拉鋸”的中心,屢次被共產黨遊擊隊攻占,不久又被日偽占據,然後又被遊擊隊奪回。但在偏遠的山村,卻始終活躍著我們的子弟兵。他們展開艱苦卓絕的遊擊戰,為拖住日偽以及後來的國民黨,並為保存和培養新中國的幹部隊伍,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而像天兵台村貧協主席石泊泉這樣的老遊擊隊長,因為鬥大的字不!隻一個,提拔到麼鎮外任職卻又不願離開故土的也大有人在,所以這種人一般都繼續留守本村當領導。工作隊進村就宣布這種人“靠邊站”,行嗎?

是的,丹鶴說得對,不能哈欠連天地工作。想著,呂汝泉翻身坐起。

這個天兵台!

呂汝泉終於不可抵擋地陷進這裏。

他忘不了四年前那個明月橫渡星空的夜晚,崔丹鶴說陪他到村後遛一遛。就是在這裏,兩人沐浴著夏夜的丁香和月色漸人佳境。無數的蟋蟀為他們閑在而輕鬆的話題伴奏,在丁香和晚風醉人的微拂中,突然他看見崔丹鶴濕潤的眼睛動情地盯著他,沒容他表示出詫異,她已經不可抑製地倒在他的懷裏。她把臉藏在他的胸裏,渾身顫抖著,聲音也是顫抖的:“我……真是想你呀……”然後,這個有著高中學曆的農村姑娘嚶嚶地低聲哭泣起來。其實,他根本就不記得說過什麼話使她如此動情。但他卻清晰記得,正是在這裏,他們共墜溫柔鄉中。從此,他有了一個比他小28歲的情人……從此,他和天兵台結下了不解之緣!在呂汝泉看來,天兵台簡直就是埋藏在深山裏的聚寶壇,隨便伸手去抓一把,就能抓出琳琅滿目的珠寶。而這珠寶中特別璀璨的一顆,就是崔丹鶴給她講的這個傳說——

很早以前,這裏叫銀砂窩,傳說盛產銀子。說這裏的山上某處有個山洞,叫銀拱洞,隱秘得很。除了銀砂窩人知道,絕不傳外村人。似乎是老天爺有意要讓這個村的人發財,就連當地的土都奇怪:一水兒碣石的土,也叫甘子土。據說,把這種土跟銀拱洞的土按比例攙和好,盤成泥鍋,越燒越結實。用這鍋提煉銀,恰應當地民謠所說:“碣石的土、銀拱的砂,一兩能煉2錢8。”銀砂窩的男男女女都會煉銀。煉出的銀子多得沒數兒。他們把銀子鑄成銀錠,製成銀鈴鐺、蒜疙瘩、鈕扣、手鐲、戒指、燭台、燈碗和種種裝飾物件。經年累月,這村的男女老少從頭到腳都披滿了銀飾:頭上是銀簪、銀卡、銀耳環;身上是銀扣兒、銀墜兒、銀項圈兒;鞋上也是鑲嵌了串串的小銀鈴、小銀花兒;自然,小孩玩的花鈴棒、刀槍劍戟、斧鉞鉤叉什麼的,也都一水兒地是銀子打就。就連村裏的牲口,都配銀蹬、銀鞍、銀鈴鐺。想想吧,這一村子人要是出得門來,還不風擺銀鈴得就像天仙下凡?似這樣又好看又帶響,能不惹人害紅眼病?偏偏他們覺得反正是自己勞動所得,沒偷沒搶,光明正大,所以不但不提防歹人,到哪兒還都是美了巴幾的呐。

那時節興趕廟會。雖說那廟會和咱村這太平幡鼓會差十萬八千裏,可山裏人就是喜歡湊個熱鬧,顯擺顯擺自己。你想,那婆姨美巴幾地往同樣是披銀掛鈴的毛驢背上一坐,老爺們兒將鑲著銀飾的鞭兒一揚,在一旁將韁繩一牽,屁顛屁顛地這麼一走,真的,呂汝泉聽完,差點掉下眼淚。

天兵台村實在是個奇妙的去處。自古人們慣於依山傍水而居,偏偏他們村建在高高的山梁上。若要吃水得到一裏開外的山泉處去擔。其實在山下的公路旁,就是一條清澈歡歌的易域河。多少個村子都在這條河邊繁衍至今。惟獨他們村,似乎是為了鍛煉自己耍幡的膀子似的,隻是挑水吃。待天旱無雨,全村無論男女老少,一個個都如金剛鐵漢似的,下山挑水搶種搶播。偏偏這個村也是風水不錯,景致幽雅寧靜,到得村裏,卻是片片開闊非常的平地。每片平地被濃蔭綠裹的山丘天然隔開,不似蘇州園林那般精巧,卻渾如天開的大氣樸拙,令人如入仙境。也許正是這樣的水土,才出落有丹鶴這樣馨香的鳳凰……

呂汝泉喜歡在這裏閑散地走一走。他甚至曾經產生這樣的念頭:退休後,把這兒當個養老送終的地方。空氣清新,環境幽雅,在這裏做做學問,研究點專題,能夠著書立說,也不妄了這一生的風雨。也許是見多識廣吧,他始終有個沒能深入下去的想法:人這一生,說到底,就是一句話:幸福總是不完滿,而痛苦則滿漲得心靈無法盛下。再了不起的英雄,也充滿輝煌的悲劇。是呀,誰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呢?舉得出例子嗎?這就是為什麼但丁、塞萬提斯和歌德在文學史上永垂不朽的原因:充分揭示出人類存在的崇髙與荒謬……自己這一生,爸爸那一生,無數充滿理想的人追求的一生,說到頭,又有什麼呢?嗨,這可真需要一個整塊的時間安安靜靜地坐下來好好想一想,最好寫一本真實的回憶錄——

繞過一個小山包再穿過一個小山坳,就是呂汝泉最喜歡去的那片奇妙的丁香樹林。傳說畢竟是傳說。可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大片丁香林竟真的這樣舒展開來!它們分別沿著爺爺挖、奶奶庵的山脊鋪撒在山穀兩側。正是晚秋時節,但在這山溝的任何地方,隻要一舉頭,就可以看到那些尚未開敗的丁香,沿著兩道山梁各呈紫色和白色,散發著殘餘的清香流瀉而來!

而隻要到這裏,他腦海中就會像過電影一樣閃現聲音和色彩具佳的畫麵——

我有什麼好愛的?比你又大那麼多,你怎麼會愛上我呢?——感情熾熱的戀人總要這麼問對方。呂汝泉也這樣問過她。

……不……知道……俺也說不清……她低著頭掰弄著手指低聲說。

那不可能。世上怎會有無緣無故的愛和恨?肯定有點原因,你好好想想——他看出她沉浸在羞澀的幸福之中,對自己的愛中還攙雜著某種敬仰。而她又是那麼淳樸大膽,這裏一定有什麼內容。他一再地追問,弄得崔丹鶴羞澀到極點。也許是物極必反吧,崔丹鶴竟一改羞澀,出奇地大方起來。她斜睨著他,抿著嘴笑了一會兒,對他說:

俺上小學、中學就最迷那些革過命的人。你聽匣子裏唱的那些歌:革命人永遠是年青,他好比大鬆樹冬夏常青,他不怕風吹雨打,他不怕天寒地凍,他不搖也不動,永遠挺立在山中——她沉迷地把整支歌唱了一遍,目光始終就沒離開呂汝泉那寬大的方臉。

深山的月光明媚皎潔,還帶有迷人的黛青色。崔丹鶴圓潤而低聲地唱著。丁香花濃鬱的清香伴著布穀鳥悠遠而深沉的啼鳴,呂汝泉心情好極了。他看見緊偎在自己懷裏的姑娘溢滿幸福的清純麵龐,不禁更緊地摟住她親吻起來。同時,他醒悟到:這姑娘對自己的愛,在很大比重上,是和整個社會對革命者的崇拜有關。多年來,對革命理念的崇高和偉大的宣傳,革命者舍身忘己的奮鬥,已經在人民心目中構築了一座信念的長城。“崇高無瑕”、“無私無畏”、“嚴肅、緊張、團結、活潑”、堅毅和光明磊落……所有偉大、超凡的概念都華蓋雲集地彙集到革命者頭上。這個光環是那樣耀眼奪目,是那樣無法抗拒,是那樣和極易被左右的觀念所呼應,以至成為社會公認的、可以迅速實現的理想。顯然,眼前這姑娘把我和她那被製造出來的理想合而為一了!這種邏輯在呂汝泉想來有點不是滋味:宣傳構築了理想,而人們又用這樣的理想去套現實。現實總和理想有距離,特別是當出現政策性偏差並導致災難性後果降臨時,被培育的信念還能維持多少時間?會導致什麼後果?難以預料呀。但是能跟她說這些嗎?她懂嗎?你又何必把一個農村姑娘的幸福觀打破呢?

他知道,除了上述那些愛因,自然還有再簡單不過的理由:是他呂汝泉把她從一個普通的村姑變成了縣文化館的文化幹事,又是他把她從險些被打成“破壞分子”、被文化館除名的險惡境況中解救出來……

然而不管怎麼說,這個秘密的婚外戀讓他感到生命在閃光。他常常利用“到下邊去”的理由,脫離家庭和沉悶的辦公室,到那個被他稱作“銷魂別墅”的去處度過幾天輕鬆的日子。這種奔波讓他既疲憊又愉快。

趕了一天的路,呂汝泉終於在晚炊的煙霧剛剛斷去時進了天兵台村。

在村口,呂汝泉拿不準到底應該先去誰家。照理,既然是來給工作組宣講四清政策的,顯然應該先去工作組駐地,並在那裏吃住。但自從認了崔丹鶴為幹女兒,他和崔老凡特別是本村的貧協主席石泊泉都建立了相應的關係。崔老凡倒好辦,若即若離即可。要知道,他絕不願任何人知道他在本村認有幹閨女。但與本村最具權威的老遊擊隊長石泊泉成為“莫逆”(起碼大麵上如此),卻無論從哪方麵講都是必要的。怎麼能沒有群眾基礎呢!?但時下這形勢,先去找他合適嗎?

掂量了片刻,他還是決定先去石泊泉家。雖然按照“四清”的邏輯,農村各級幹部都是“清賬、清庫、清工、清財”的對象。石泊泉顯然在被冷落中度日。如果不在這時候去拜訪,會顯得太不夠朋友;去呢,會讓石泊泉對自己尋求肝腦塗地的答謝機會。而龐若濱一自己的下級,顯然不會對上級的行為公然表示不滿。掂量再三,他趁著月光先到了石泊泉家。

石泊泉剛關上雞舍的門,正拍著掌上的塵土往土房裏走,見市上大千部呂汝泉登門,立即迎了上來:

“哇哈,哪陣風把大貴人給吹來了!快,屋裏坐。還沒吃吧?一搭理胡亂吃些吧。啥時到的?”

“剛剛進村,就直奔你來了。”

“呀,那俺可是福星高照了!喂——”他粗糙的大手握著呂汝泉的手使勁搖晃,並招呼婆姨,“大貴人來了,快,給烙張好麵餅……”

幾個鼻涕邋遢的男女小童聽見響動,從屋裏躥出來,仰著頭呆呆地看著客人。

“嗬,都抱這麼大的孫子了!你好福氣!”

“福氣個啥,多個娃多個討債佬!去!一聽幹糧就來精神,找你爹媽去!這回沒你們份兒!屋裏的,快和麵……”

“別,別!”呂汝泉慌忙搶上一步,攔住那穿著黑衣黑褲的女人,“你要做烙餅我可就走了!”說著他還作出轉身欲去的樣子。那幾個娃已經被石泊泉攆出院子。看他態度堅決,石泊泉便改了口:

“鄆便一搭理喝稀吧!呂部長不是外人哩。再說了,人家是領導四清的,咱是被攆‘上樓’的,敢喝咱稀的就不錯了,再吃幹喝辣,怕立場不穩哩。嘿嘿。”

呂汝泉聽出他情緒不小,嘿嘿幹笑了兩聲,沒答腔,隨石泊泉上了土炕,盤腿坐在破舊的小炕桌旁。熱氣騰騰的大碗稀粥端上來了。分明是能照見人影的寡米湯,裏麵還投了一把黃豆,煮得爛爛的,喝著,偶爾嚼到一粒黃豆,那口感還是滿不賴的。沒有蔬菜,隻有一碟鹹菜幹,倒是鹹得能讓耗子變成燕老鼠,趕了一天路的呂汝泉在又幹又渴中,嚼得津津有味。

“這次‘四清’是咋回事兒?是不是變天了?咋整起俺們泥腿子了?鬥了一輩子地主老財,翻身了,又輪上整功臣了,幹啥哩?上它一出新中國的《前漢演義》呢?朱元璋穿上龍袍就成批地殺功臣……”

“老石呀,別這樣說,社會主義革命的深人,特別要求那些民主革命不徹底的地方要重點搞搞四清。毛主席認為,農村存在著小生產者自發的資本主義傾向,他說在農村進行社會主義教育,就可以挖掉修正主義根子。呂汝泉知道石泊泉是個蠻不論的主兒,於是特別耐著性子給他講解目前的形勢和任務。石泊泉埋頭喝粥,並不時地唬著渾濁的三角眼瞪著呂汝泉。

“好,俺擁護黨這麼幹!可黨不會讓工作隊……它憑啥拿俺當老財似的給孤立起來?讓村裏的貧下中農揭發俺工不清、賬不清、庫不清、財不清、階級不清……他媽的俺渾身沒一處清——給俺拉去槍斃箅啦!和俺背對背地搞,是弄他娘的啥名堂!俺腦袋掖在褲襠裏幹革命是為了今日嗎?!哼!”

“我說老石,咱們別用感情代替政策呦。”呂汝泉繼續耐心地給他吃寬心丸,“並不是對你不信任,我頭一個上你這裏來,是為啥?我不多說——明白嗎?再說,剛才已經說了,這是中央的

精神。要挖修正主義的根子,我告訴你一個消息——這事我還沒給工作隊講呢!”

見他這樣說,石泊泉開始用信任的目光看著他。“說的啥?”

呂汝泉先把有關“桃園經驗”的信息跟他說了一遍,但他並沒告他其中所關鍵的第五條:基層領導被工作組全部取代。他相信即使給他念全部文件,他也未必能捕捉到文件的這個核心部分。根據多年來搞農村工作的經驗,呂汝泉知道,大部分農村幹部,一聽紅頭文件的傳達,就犯暈……

誰知石泊泉卻是例外,當聽到修正草案中的第五條時,他邊磕打著煙袋鍋裏的煙灰邊說話了:

“那是哩,四清運動當然‘整個運動都由工作隊領導’,俺們被整的泥腿子咋能插手呢!俺們是被運動的嘛!可話又說回來。俺們這裏若是沒刮過單幹風、包產到戶風、自留地風,還有什麼工、賬、庫、財四不清的問題,俺們也要靠邊站?紮根串聯、訪貧問苦——這是幹啥哩?拿當年俺們鬥老財的法子照死了整俺們呢?”

呂汝泉真沒想到這老農這樣敏感,便笑了:“老石,什麼事也不是那麼絕對的。看你急成啥樣了?我頭一個上你這兒來,總會有個說頭吧?你呀——我要是你,我該怎麼幹就怎麼幹!你不是認為你是光明正大的麼?那你就排除幹擾,繼續幹。嘿,你可別理解錯了,說我是在慫恿你和工作隊對著幹!無論如何,工作隊是上邊派來的,你要主動地配合,不能擰著勁兒,明白不?”

那老石看他說得蠻推心置腹,信任地點著頭。臨出老石房舍時,他特意叮囑老石,關於他登門拜訪的事,別和外人講;同時他還故意地沒裝起那包剛抽了幾根的前門煙。老石心領神會地說:

“哎呀,呂部長,跟誰說這話呢?俺能白搞了大半輩子革命嗎?放心,工作隊誰登過誰家門兒,俺心裏清楚!”

伴著狗吠,呂汝泉找到在場院旁的窯洞裏住著的龐若濱。這是他的臥室兼辦公室。條件是很艱苦,但龐若濱並不在乎這個,他這個人有的是忠心。他不怕艱苦,就怕上級交給的任務沒能很好地完成。

風塵仆仆的呂汝泉給他的印象是剛剛趕來的。“呂部長!這麼晚了……路上特別不好走吧?”精瘦的龐若濱麵帶感動的神色問道。

“太偏僻了,這個天兵台,沒趕上郊區長途,是乘牛車來的……”

窯洞裏煙霧綴繞的。龐若濱是杆十足的煙槍,除了睡覺不抽煙,連吃飯時都得燃顆煙,抽空嘬上一口。“怎麼樣?工作開展得還順利吧?”龐若濱臉上漾出自得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