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爸爸他……”
“我勸你不要操這個心。他麼,官場人物,會有對付辦法的。”
“會有辦法?如果一切向您說得那樣,他又有什麼辦法?”這個反問使呂潛龍啞然無語。他茫然地把眼神移向牆壁,那麵牆上掛著這樣一副字:獨持偏見,一意孤行。落款有行字:潛龍集泰山經石峪字。就是這副字,妹妹看著極不順眼。“您看您,弄這麼兩行字掛在牆上,這就是您的座右銘嗎?爺爺,換副別的吧。”最初爺爺還和她逗逗,問她是不是應當換上無產階級專政或階級鬥爭萬歲一類的口號。她裝作聽不懂此話後麵的嘲諷意味,點著頭說:“當然,就是比這個上眼。”
那兩行字卻曾經使呂成剛感到某種侵入骨髓的力量。如今,他卻隻從中感到遙遠的寒風從那個叫泰山經石峪的地方凜冽地吹來。那是一股不祥之風。
“一葉而知秋哇。我是老了。我沒什麼可怕的。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擔心的倒是你,成剛。你……你可能要受很多罪……多少年來……我就是一個不留神惹得文禍上身。依我之見,中國有史以來便有文禍,秦皇則登峰造極一一以禁言治世,禁文治世,禁思治世,曆史上要落罵名的。這一套自有其治世慣性,總得有數代人在深受其害後才會被全民族唾棄。透過我的昏花老眼,成剛,行將到來的一切你要有精神準備,好自為之。這樣的調子令成剛十分吃驚。他詫異地看著一反常態的爺爺。這麼老的人,這樣一副被煎熬的靈魂!爺爺像被剛才那番話耗盡了精力,閉目癱坐在紅木八仙椅裏。似乎,他知道孫子會驚嚇地叫其他人來看看爺爺發生了什麼,他隻是軟弱地擺擺手,意思是沒什麼,隻是想安靜片刻。成剛連連點頭。老人這才放心地閉目養神去了。
成剛出屋接電話時,剛好碰上爸爸進屋。他催他快點,電話已經等他半天了。
此刻,這個星期天的夜晚在這個家裏表現得十分乖巧。它隨著主人的心境變換著氣氛。讓人感到有股神秘的力量不但控製了整個房間,而且也控製了人的心境。
呂汝泉和紅芳談得別別扭扭,隻好趁叫成剛接電話的機會溜號。他進了爸爸的書房。看到老爺子正在寬大的椅子上養神,呂汝泉便不出聲地瀏覽書桌上的書墨紙張。正當他拿起爸爸的一卷
書時,老人睜開眼睛。他帶著那樣的關切神情看著汝泉。
正是在這種沉默中,屋門的響動就顯得特別驚人。倆人不約而同把目光投向剛剛接完電話的成剛。他白皙的麵容帶有超出年齡的持重,這使他看上去嚴峻而老成。他們注視著他的目光就像注視著情節緊張的電影屏幕上,一張陷入絕境的臉。
“我得到一個消息:江青在上海組織了一篇批判北京市副市長吳晗的文章,就在這一兩天發表。”
班上似乎呈現團結友好的氣氛。曹慧子一潭死水般的臉上也漾起笑的漣漪。喜歡獨處的毛病也有點改變了。在早鍛煉和下午鍛煉時也能和同學一起跑跑跳跳了。去食堂時也不一個人孤高地溜牆根了。她多多少少也能聽點其他人的意見了。於是除了撿肥皂頭的傳統在繼續發揚以外,她也開始講衛生了。這樣,她那身怪味兒總箅消失。
曹慧子俄語始終學得不如其它課程好,勉強維持在4分水平。“這就行了,我又不想出國,學那玩藝兒幹什麼?!”其實她知道,就她的出身,出國深造猶如妄想實踐媒娥奔月的神話。她押寶似的認準這一點:隻要自己在脫胎換骨上被馬老師認可,就會踏進高等學府的門檻兒。那次班會後,楊豔和曹慧子處得不錯,盡管還沒什麼深交,但已不再心懷芥蒂了。她原想幫曹慧子補習一番俄語。看曹慧子並沒進一步的表示,也就箅了。楊豔知道她一門心思地想著“脫胎換骨”。
“我猜,這是你的龍門吧?”楊豔打趣地問。那時她倆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是初冬一個明月高懸的夜晚,浮雲不時將它遮住。晚自習課結束後,她倆不期而遇地走到一起。
“我的?應該說是民族的龍門更合適吧。”曹慧子說,這是一定要澄清的問題:她才不是為個人目的拚命想上大學呢。她說她覺得一個掌握不了現代科技知識的民族,是個很難說的民族
知識就是力量,有份雜誌不就叫這個名嗎?“我有天在閱覽室翻看雜誌,忘了是哪本了,給我的觸動特深,你知道嗎,說咱們周邊的國家和地區都在經濟起飛……當然了,作為反動政權,經濟再起飛也挽救不了必然滅亡的命運!……我是不是太‘白專’了?”曹慧子有點吞吞吐吐,是的,誰接觸這些問題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被指責為學習目的不明確。
“你的觀點列寧早在一篇叫《共青團的任務》的文章裏說過了,”楊豔淡淡地說,“不過我覺得咱們領袖給中華民族選擇的躍龍門的途徑是政治,是鋪天蓋地的階級鬥爭,這些抓好了,其它就迎刃而解了。”必須給她潑冷水。這個曹慧子始終缺乏清醒。她似乎不知道,把自己家塗抹得像個令人作嘔的爛瓜似的,她怎麼就能清白起來,難道她真以為在別人眼中,她是出汙泥而不染的、了不起的高潔嗎?
曹慧子立馬蔫了下去。她們不吱聲地走著。快到宿舍樓了,曹慧子突然溫柔地拉住楊豔的胳膊:
“楊豔,你一句話說得我心亂如麻……我不想回宿舍,咱倆隨便走走吧,你看月色多好呀!我老有個夢想,夢想自己成為……”她說著還小心翼翼地看看周圍,見離回宿舍的同學漸遠,便附在楊豔耳朵旁說,“你知道居裏夫人吧?我特別欽佩她,我真的太被她的……一切……感動了……”她開始動情地訴說自己的抱負,她說她知道有個巴黎統籌委員會,差不多是和哲學社會科學學部同時成立的,是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專門對付社會主義陣營的,其中有個中國委員會完全是針對中國而來的,她希望自己能在科學研究上突破帝國主義的封鎖……
楊豔不太想和她在黑夜裏瞎走,但看她懇求的目光可憐兮兮的,還有她那被渴望與現實間的距離煎熬得痛苦至極的模樣,便湧起了憐憫。行,咱們呼吸點新鮮空氣。哦,你真好。她摞著楊豔的胳膊說。你不知道你有多好。楊豔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她不明白曹慧子是怎麼回事兒,不明白她幹嘛像個小姑娘依戀家長似的摞著自己。我可沒你想象得那樣好。不,你好,你不知道你給了我多大的勇氣——連我爸爸都沒這樣的力量在關鍵時把我給救出來,你卻做到了!她更緊地摟著她的胳膊,弄得楊豔好生不自在。哦,真是,她怎麼跟個小貓似的,一個勁兒地在你身上蹭哇蹭的。在這麼個夜晚,在這樣的月光下,真是個小姑娘,總會在莫名其妙的時刻流露出莫名其妙的脆弱……喂,你看看月亮裏是不是有座火山?那是火山口吧?楊豔想轉移她的情緒。曹慧子癡迷地仰著頭:天空的路一覽無遺,可腳下的路多坎坷呀!唉,你不知道,楊豔,我有時候恨哪——真恨!你不知道有多恨!恨誰?恨我爹!這我知道。
你總在星期五活動中批判他……。不,不是他。怎麼?!你還有個爹?她沉入陰暗一恰有一片雲飄來,遮住了明媚的圓月。八月十五,在中秋那天,他答應來接我,他總說來接我,我和誰也沒說過,我其實是……一個老革命家的孩子,私生女,他應該來認我,他答應來接我,無數次答應過,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說他八月十五來接我,他又不來……真受刺激……我把那天一就是他答應來接我的那天,看得別提多神聖了,看得特別超凡,我換了新的衣服,渾身洗得幹幹淨淨,我等嗬等,誰知,失望連著失望……她把頭軟弱地靠在楊豔的肩膀上,她把手指習慣地塞在口中,她癡迷地看著那片厚薄不均、明暗相間的雲彩橫渡月空,她拖遝著腳步聽任楊豔帶著她信步荒野。楊豔詫異極了,我就夠天方夜譚的了,她又來一個天方夜譚!我的爸爸是國民黨的人,她爸爸是老革命家!這家夥,暈了頭吧!要不,就是她變著法兒拿我取笑?楊豔敏感地想。好,那我也拿你周旋周旋!等等,曹慧子,我被你說得糊塗極了一怎麼,你出身革命家庭?沒有回答。她隻好停住腳步,彎下身近近地觀看曹慧子。真是個陷人沉迷的人那!你見過陷入沉迷的人嗎?就像是舞台上沉浸在自己意境中的演員,無論有多少觀眾在說什麼想什麼做什麼,他都旁若無人地我行我素。那是一種瘋狂的沉迷。曹慧子正進人自己給自己安排的角色中。這真讓楊豔覺得她可笑又可憐,而同時,又萌生了強烈的好奇。幹嘛要喚醒她?就讓她在這樣無與倫比的幸福中多呆會兒吧。看她怎麼收場。她不再問什麼,深知此刻最好的方法是充當模範觀眾。和舞台上的角色共入境界,才能體會另一種樂趣。她於是也仰頭望月。眼裏卻露著惡作劇的光芒。但是令她非常失望,曹慧子不再說什麼了。
隻是望著月亮囁嚅著什麼,斷斷續續的。楊豔還感到她拉著自己胳膊的手忽而用力忽而放鬆——好像她在和誰拉拉扯扯似的。後來她終於發現曹慧子像個夢遊患者。現在,她又眼睛發直,發呆,歪著腦袋,看著月亮,手指一動不動地含在嘴裏,一副悵然若失的樣子。這家夥,受什麼剌激了吧!楊豔終於忍不住在她耳邊“嗨”了一聲。曹慧子似乎夢醒過來。呃,真美。她說。美得沒挑了?楊豔譏諷地問。曹慧子依然癡迷地搖晃著腦袋:陶醉呀!回想起自己的有些經曆,真的讓你又辛酸又陶醉……你都暈了吧?唉,暈了,真的暈了。我恍惚覺得……有什麼好事降臨了……好事,特別好的事兒……一個好爸爸,特別好的好爸爸,他來接你,於是,你一夜之間就脫胎換骨了,你就能像居裏夫人那樣能在千百萬噸瀝青裏提煉1克鈾了……嘿,全是胡思亂想,這怎麼可能呢?楊豔,你可別聽我胡說啊。我傻,真是傻透了,我還養那盆皂莢,幻想它能結出果實,等我這個好爸爸老了,老得整天咳嗽氣喘、要不就是患了中風、癲癇或老年癡呆症,我就給他治病……楊豔帶著波瀾起伏的情緒聽著。嗬,一夜之間有個好爸爸的“不可能”和她一夜之間出了個“壞爸爸”的現實,是多麼鮮明的對比!她說這個是什麼意思?在拿我開玩笑!這個曹慧子,在提醒我什麼呀!她實在再沒興趣陪著她在月夜裏轉悠。該回宿舍了,別因為回去晚了違犯校規。她說。也許曹慧子的夢從頭作到尾了,於是像在動物園裏逛累了也吃撐了零食的心滿意足的孩子,又乖又聽話。好吧,那就回去吧!她嫩嫩地答應著,並繼續緊緊地摞著楊豔的臂膀,直到臨近宿舍樓時才放開。
“你真好。”進自己宿舍房門時,曹慧子由衷地說。楊豔對她的讚賞根本不以為然。這家夥,哼,有病!
曹慧子果然回家了。對這段經曆她諱莫如深。但是明顯地,她的氣色好多了。記得最初回家返校的那個星期天的晚上,她穿著一身顯然是她媽媽給她冼淨並縫補好的衣褲,還帶回點兒最劣質的水果糖分給女宿舍的同學吃。楊豔陪著她挨著宿舍串。有幾個同學問她回家怎麼樣,她“唉”了一聲,搖搖頭,“一言難盡哪!”於是同學們知趣地不再問。
和諧靜靜地在班上生長。甚至星期五的活動都顯得氣氛和諧。曹慧子不再劍拔弩張地左右開弓,既為難自己又刁難別人。其他發言者也都和風細雨地談論自己麵臨的處境。他們大都談到一些鮮為人知的內容,比如有個男生說,自從他有迫切地認識家庭、劃清界限的動機以來,他和家庭的關係出現了特別不正常的現象:爸爸媽媽和爺爺奶奶都特別讓著他,好像他是堵尊神似的一其實他心裏清楚,家長害怕他,怕他把家裏攪得翻江倒海,弄得家不像家,過得日子不像日子,他們很清楚他這顆螺絲釘的厲害,於是才主動地問他每月的生活費夠不夠,還缺什麼學習用具和衣褲等等……他說,對這種噓寒問暖的行為,他心裏特別不舒服:以前沒向你們宣布“劃清界限”時,你們幹什麼來著?!現在又企圖用糖衣炮彈射中我!軟化我!沒門!我才不吃你們那套呢!但這卻引起一向關心他的大姐的反感。
因家裏困難,大姐為供他上高中,剛高中畢業就進工廠當學徒工。他一向和大姐處得最好,偏偏這個工人階級的一員對他的行為不滿,她始終沒給他好臉看,還罵他:你是這個家的攪屎棍,我犧牲了讀書上學的機會,不就是為了你、為了這個家的和諧?!誰知我是瞎了狗眼,供出你這麼個狼心狗肺的白眼狼!你他媽的想在這個家過就過,不想過就滾蛋!少在這兒攪屎!他認為姐姐覺悟低,犯不上和她爭吵,而且自己覺悟那麼高,應該爭取姐姐一塊兒來認識家庭,來脫胎換骨,來當螺絲釘,於是每當姐姐罵他,他都不急不惱地耐心地做她的工作,“可就是做不通……不但做不通,還引來她無情的嘲弄,最後是這樣的警告:‘你這樣幹不就是為了上大學嗎?非想把老人的晚年給毀了才能給你鋪墊個陽關大道,你可錯了!我告訴你,小子!四個老人,要是讓你折騰出個三長兩短,我他媽的和你小子拚命!’”這樣的告白若是在過去的活動中講,後果是不堪設想的。首先曹慧子就會發難:有這樣的矛盾太棒了!你該有多大的用武之地呀!換了我,我會如何如何……而馬老師也會抓住這個機會讓同學幫他“出點子”。毫無疑問,那些點子都是一把把戳向其他家庭成員心髒的利劍!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你要記住,我們的行動是正義的行動,我們的身後有堅強的後盾一堅不可摧的無產階級專政!”馬老師用起這樣的詞句來,總要伴隨著揮一下拳頭一有力地砸下同時又有力地彈起!然而幸虧現在馬老師沒在場。她已經有一兩個星期沒來參加星期五小組的活動了。她沒來,大家的壓力明顯地小些,說話也隨便些。於是這個男生的談話就把眾人帶進一個傾吐苦水的環境。
原來認識家庭的同學都有類似的苦衷!這群孩子便討論應對方法,盡管沒什麼結果,但心情還不錯,畢竟,殊死搏鬥的一根線:我爸和我媽認識是1945年8月15號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以後。我爸說,他看見在金頂山、永定路一帶的日本兵營裏,日本兵跪在地上聽著“詔書”痛哭失聲。此後,就龜縮在兵營裏不敢出來。可總得買點什麼日用品吧,總得有人上街走動哇。那時,從金頂山到驢屎路——驢屎路,你們不知道是哪兒吧?就在複興門外,現在叫禮士路,當年幹嘛叫驢屎路呢?它是從山西運煤進京的必經之路,拉煤的車進城前要在這裏歇歇腳,鬧得盡是驢屎馬尿,就這麼得了名。解放了,還這麼叫多不雅!於是取其諧音是為禮士路。我爸說,過往拉煤的車叫“汽軲轆車”,就是用馬拉的大車。以往,他們走這一路總要受日軍的氣,說起來,可恨的事兒真是罄竹難書——比如,他們拿“共和”麵給中國勞工吃。這“共和”麵兒就是倉庫底兒、耗子屎、發了黴的各種糧食胡亂磨成的雜合麵,吃這樣的窩窩頭,就著金頂山附近那個大坑裏煉鋼用的溫吞吞的冷卻循環水。吃了喝了能不拉稀嗎?一拉稀,隻要被日本人發現,就說得了“霍列拉”,抓起來往大石灰池裏一扔——人說完就玩完了。我爸說他親跟看見有個找丈夫的女人因為找得又累又餓,喝了這裏的水,正耷拉腦袋在樹下衝噸兒,被日本軍人抓去,說得了霍列拉,被扔進石灰池……說那邊有個萬人坑,都是日本人弄死的中國人的屍骨,我爸說他還親眼看見過“狗撞頭”呢——五隻狗排著隊撞棺材,當然那些棺材都是薄木板兒釘的,特別不規矩——它們認準棺材頭,先是一隻狗朝那部位拚命撞,撞得這狗兒嗷嗷怪叫——疼啊!待它疼得實在撞不動了,就夾著尾巴跑到後麵去排隊。第二隻再朝棺材頭嗷嗷叫著拚命衝,拿頭撞,……然後是第三隻、第四隻,再輪到領頭的那隻……直到把棺材撞壞,死屍露出來,那狗兒們就一堆裏撲上去饕餮……他說他看得心驚膽顫,而我也聽得心驚膽顫!所以這一帶的人對日本人的仇恨是特殊的。日本鬼子一投降,那些拉煤的小夥子們就要報複了!一看見日本人上街,就扔石頭瓦片地砸打他們……
曹慧子海闊天空的演講終於被打斷了,有同學提醒她:“嘿,曹慧子,你還沒講你父母究竟怎麼認識的呢!”曹慧子再次忸怩起來,沉吟了半晌,終於,她深深地吸了口氣,以往批判家庭的氣勢再度回複到她的軀殼裏:
“真的,這就是我爸最混蛋的地方:他他媽的把自己扮成個‘護花使者’……嗨,別提多沒出息了!……我媽,就是在出金頂山日本兵營時,她說是要買什麼東西去,被苦大仇深的車把式給掠到車上去的……揚眉吐氣的中國人後來把她給扔在八角村那邊,我爸那會兒是去那邊看熱鬧的,一直在後麵跟著,反正他腿功好,見我媽被扔下車,他就跑過去,把我媽往黃包車上一放,恰好在我媽被扔下的地方沒有碰見新的過往的拉煤車……他說他也會兩句日本話,告訴她:別出聲,我救你一就這麼把我媽藏到自己家裏……他們就是這麼認識的,我爸準是一門心思要娶她,每天每地……陋室藏嬌,傾其所有照顧她好吃好喝。我媽說:當時,都是戰敗國了,國破家安在?回日本,也是草民,當戰敗國的草民,還不如當個戰勝國的草民呢。沒費什麼氣力,她求之不得地同意和他結了婚……大家說,我爸幹的叫什麼事兒?小日本兒殺了那麼多中國人,你幹嘛去了,嗷!人家剛拿個日本人出出氣,嗷!你就‘英雄救美’一你算什嘛(讀馬音)一東一西?!把自己擺在什麼位置上了?!純粹是漢奸行為!後來還寫攻擊解放戰爭的黑日記!所以,我才不為自己曾經不準確地批判過他而後悔呢!而且你們不知道,我爹我媽在講這些時,還一個勁兒地抹眼淚、唉聲歎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