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花映的監督下,月染開始修身養性,抄抄心經。偶爾翻翻與爹相約回來的那本詩詞,每張紙頁都快爛透了。
幼年時,她不懂刀劍喑啞,隻捧著詩詞清茶。
等她倒背如流這本書,她爹卻死了。
也是許久沒有翻出這本書了,如今卻固執地抄了一遍又一遍。
一直抄到出嫁。
出嫁前的晚上,月染支走了花映,一個人坐在妝台前。銅鏡反射出的暗光,照在了一位熟人身上。
“月染郡主,可還認得我?”
“自然認得,淩瑤上神的姿容,誰見了都會過目不忘。”
“你真要去嫁人,不等他了?”
“我和他是不可能的,這不就是你想法設法要告訴我的?”
“你知不知道他為了你……”
“我不想說,你請便。”
月染還在宮裏時,太妃曾教過她怎麼對待孩子。太妃還以為,她可以活得很長,活到兒孫滿堂。她沒忍心打斷太妃的話。
太妃說,孩子寵是可以寵,不能太嬌慣,尤其是在成長曆練的時候,千萬不要心疼不要舍不得孩子受傷。比如,孩子摔倒了,不要立刻去扶,更加不要在孩子哭的時候著緊去哄。通常沒人理會的時候,沒人關注她的傷疤的時候,她就會自己爬起來,壓根不會覺得痛。
淩瑤跟她提起容洛,在這麼尷尬的時候,月染隻想告訴淩瑤告訴自己,她不難過,別說了。
沒人來揭傷疤,她自然不會感覺到疼。
淩瑤走後,她頂著一頭鳳冠,怔怔望著一雙紅燭燃盡,一眼未合睜到了天明。
第二天花轎在候著,月染看到了風光不再的杜夫人。
“阿若——”杜夫人欲言又止。
花映攔住她,不讓她上前:“夫人請自重。”
“我知道我沒臉見你,但我想,你要出嫁了我至少來送送你。”杜夫人雙眼泛紅,很多事都是要經曆過苦痛才想明白。
比如杜尚書在莫名其妙入獄,又莫名其妙被放出來,那個長相極為俊美的男子歎息著聲音,告訴她她不值得阿若這般相待。
她懂得老爺的罪,死一次根本不夠。可是現在一家安然無恙,肯定是月染背地裏做了什麼。
月染什麼都沒做,全是慕容卿一手張羅的,哪怕,自回月城在娓娓樓聊過之後,再沒見過,他還是出手了。
“我來,隻想說一聲,對不起。”杜夫人知道她的過錯太多,不奢求原諒,說句對不起也能心安一些。
她對這個女兒,虧欠得太多。
“——啟程吧。”月染進轎的身子是僵硬的,她忍了好久,才長舒出一口氣。
這麼多年來想要的,不是對不起。
婚期是她定的,很趕,她怕越拖得久,她越不想走。
既然這輩子做了個人,應當活得像個人,不可以任性地不管不顧。比起太妃來,她這一嫁算不得什麼犧牲。
太妃的大愛月染學不來,小愛還是勉強比得了一二的。況且,她現下身體的糟糕模樣,能活多久還是個未知之數,死在別的地方,總好過死在他們看得到的地方。太妃對她的疼愛,她感受得到,便不舍得讓那個悲了一生的苦命女子,看到她死。
剛出城門,月王策馬追來,喊住她,又不說話。
她彎了彎眉眼,讓他別送了,回去吧。她最後一份大禮,已經送到他的寢宮了。
看著月王疑惑到詫異,再由震驚到愧疚。月染覺得,人的表情也挺豐富的。
她從未想過當什麼月王,他不信,她也就不說。
姬若陛下的影衛,她如數讓娓娘把信物交給了慕容卿。她爹留下的寶藏,線索全藏在那些折傘中,木匠師傅一開始就知道,故而拚死都要保住。臨死前,還想告訴她,可惜他斷氣斷得早,什麼都沒說。
她也是後來無意發現的。現在,全都給月王了。
真正的孑然一身,遠赴他鄉了。
月染到達宮門口,早早有迎親使臣在哪裏候著。
大婚當晚,她蓋著一方紅巾,坐在新房裏。一陣風吹落頭巾,鳳冠上的墜子叮鈴作響,月染抬起頭想看看今夜她的夫君穿著喜服是什麼樣,卻看到本該在上麵跟在淩瑤身邊的紅衣少女。
紅衣少女像不認識月染一樣,把她看著。
“你這個樣子,算什麼承諾?不是說要等他回來的,你怎麼可以嫁給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