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故人歸(1 / 2)

鄴水本名不叫鄴水,而是鄴海。

上銜郎平山嶽,下吞梓澤丘墟,連斷千裏之地,直將南北遙遙劃分。往北處沿著鄴水而上的是燕,晉,楚;往南處順著鄴水而下的則是趙與齊。

這樣磅礴浩大橫無際涯的氣勢,理因由海來配,卻偏偏改名為了鄴水。交口相傳的原因源於二十四年之前的一場霍亂。

那是場由天災引發的人禍,史書工筆記載為晉陽之變。

先前獨據北地的梁國因水而滅,而趁機叛變的四大卿家中隻餘下宋氏,魏氏,楚氏。他們割梁地稱王,各據一方,也就是如今的燕,晉,楚。

曝霜露,斬荊棘,荒骨無定,孤塚難圓,不過換來了這尺寸之地。霍亂平息後,新立的國君終於覺得這樣的悲劇不能再一次重蹈了,建國不久便舉行盟禮,殺牲歃血,相約北地至此息戰和平,後世永不得相爭。人禍既已不在,那時代表盟主之位的晉國國君又聽從了術士的禱告,下達文榜命北地境內改鄴海之名為鄴水,以謀天意。

這是太元四十年的十二月,隆冬時節,天寒風緊,鄴水以北普降大雪,白茫一片。

燕國國都臨安城百裏之外的平遙荒漠,被掩蓋住灰黃沙礫的白雪皚皚上,踏起了千萬匹戰馬。遠遠望去,氣勢恰如烏雲翻滾而來,亦或是在宣紙上噴墨而成的畫卷。野豎旌旗,川回組練。沿途邊邑的小城子民,紛紛頂著風雪出來駐足圍觀。這是平定西夷之亂後班師回朝的燕國軍隊。帶領這場勝仗的是燕國威震四野的鎮國將軍,宋玦。其人用兵如神,短短幾年,大破林胡,開地千裏,遁逃匈奴。這樣的傳奇人物,激勵著一撥一撥的大燕男兒親帶吳鉤,橫行沙場。

北地的三國雖自晉陽之變後相約不再內戰,但是邊疆仍有三處隱藏的威脅,東邊的林胡,北邊的匈奴,剩下的便是西邊的西夷。西夷人並不像前兩個已經被平定的部落那樣好戰,安安穩穩數十年,卻不知為何突然在這一年的年末發生了暴動。冬日行軍本就是件不便的事,燕國國君意欲壓下此事,然而西邊幾個郡邑相繼被攻占,眼看著承平關就要失守,鎮國將軍宋玦主動請纓,領著人馬即日出發。不出數月,大獲全勝的消息便傳回了國都。金鑾殿上,國君握著前方快馬加鞭送來的捷報,喜笑顏開。

十二月十二日,臨安城門大開,以最昂揚的姿態準備著迎接即將凱旋而歸的將士。

與此同時,鎮國將軍府邸裏,曾經才絕天下,譽滿北地的嚴仲,對著麵前昏昏欲睡的小女子再一次火冒三丈。

這位不思進取的學生已經以手撐頭,昏昏欲睡了很久,這對一向自恃口才甚佳的嚴仲來說,是個莫大的打擊。他分明覺得自己今日講解的這段詩書精辟入裏,尤其是讀到那段什麼不見複關,泣涕漣漣。既見複關,載笑載言。他舉起書,閉著眼深情朗誦,將頭微微仰起,搖著,向後麵拗過去,拗過去。妙哉,妙哉。

分明是要叫人疑心這是極好的文章!

那愛戀中精神錯亂的豆蔻情懷與他奇特詭譎的人文思想交相輝映,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融合狀態。他不禁想起自己也曾年輕過,在那些青蔥的歲月裏,有過與他竹馬青梅的姑娘,有過少時愛慕過他的姑娘,有過站在小橋邊等他歸鄉的姑娘。隆隆冬日的上空開出一朵嬌豔欲滴妍秀芬芳的桃花,人不**枉少年啊,嚴仲夫子的一生,真真不枉。這樣的懷念讓他情愈切,意愈綿,幾乎要達到物我兩忘的無我之大境。可是等到他稍稍脫離清醒後才發現,座下的學生竟然在如此感人肺腑的氛圍裏睡著了,簡直豈有此理,簡直甚差他意。

正在與周公難舍難分的陶樂逐漸感覺到先前嘈雜的睡眠環境似乎有所變化,囉囉嗦嗦的讀書聲怎麼越來越弱了。她有些不太適應的慌張,努力睜開朦朧的雙眼一瞧。原來夫子已經發現了她的走神,兩點黑瞳,怒目圓睜。

“糞土之牆不可圬也,前麵一句是什麼”

陶樂埋頭在麵前的一頁細細來回搜尋幾遍,沒有找著答案。

嚴仲摸了摸下巴上幾綹稀疏的胡須,長籲一聲“朽木不可雕也。白日大好時光,書讀不通,覺沒少睡。”

室內愈發安靜了,陶樂垂首做一副羞愧模樣,這是夫子在每一頓訓詁之後固定留給她反思的片段,藝術手法上稱之為留白。所以這時候傳來的那聲不偏不倚正中下懷的鳥叫,顯得格外清晰。那是前日陶樂在雪地裏撿回的一隻饑寒交迫的麻雀,養在書房外閣的熏籠上,已經奄奄一息多時。她幾乎以為要救不活了,而現在小鳥中氣十足的叫聲,讓本該好好三省吾身悲憤交加的她開心得禁不住咧開了嘴角。

嚴仲一瞧這幅模樣,教育失敗的失望轉而改為了憤慨。文人傲骨怎容相輕。

“老夫雖自恃才高八鬥,以為教誨你這樣的學生,綽綽有餘。不想如今看來,實在是力不從心。所謂彈琴之技無授與牛,解牛之刀不予與雞。即便你兄長位高權重,戰功赫赫,等他回府後我也要擇日知會他一聲,還望府上另謀高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