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弘肇龍虎君臣會(2 / 3)

話分兩頭。卻說後唐明宗歸天,閔帝登位。應有內人,盡令出外嫁人。數中有掌印柴夫人,理會得些個風雲氣候,看見旺氣在鄭州界上,遂將帶房奩,望旺氣而來。來到孝義店王婆家安歇了,要尋個貴人。柴夫人住了幾日,看街上往來之人,皆不入眼。看著王婆道:“街上如何直恁地冷靜?”王婆道:“覆夫人,要熱鬧容易。夫人放買市,這經紀人都來趕趁,街上便熱鬧。”夫人道:“婆婆也說得是。”便教王婆四下說教人知:“來日柴夫人買市。”

郭大郎兄弟兩人聽得說,商量道:“我們何自撰幾錢買酒吃?明朝賣甚的好?”史弘肇道:“隻是賣狗肉。問人借個盤子和架子、砧儀,那裏去偷隻狗子,把來打殺了,煮熟去賣,卻不須去上行。”郭大郎道:“隻是坊佐人家,沒這狗子。尋常被我們偷去煮吃盡了,近來都不養狗了。”史弘肇道:“村東王保正家有隻好大狗子,我們便去對付休。”兩個徑來王保正門首。一個引那狗子,一個把條棒,等他出來,要一棒捍殺打將去。王保正看見了,便把三百錢出來,道:“且饒我這狗子,二位自去買碗酒吃。”史弘肇道:“王保正,你好不近道理!偌大一隻狗子,怎地隻把三百錢出來?須虧我。”郭大郎道:“看老人家麵上,胡亂拿去罷。”兩個連夜又去別處偷得一隻狗子,撏剝幹淨了,煮得稀爛。

明日,史弘肇頂著盤子,郭大郎駝著架子,走來柴夫人幕次前,叫聲:“賣肉。”放下架子,閣那盤子在上。夫人在簾子裏看見郭大郎,肚裏道:“何處不覓?甚處不尋?這貴人卻在這裏。”使人從把出盤子來,教簇一盤。郭大郎接了盤子,切那狗肉。王婆正在夫人身邊,道:“覆夫人,這個是狗肉,貴人如何吃得?”夫人道:“買市為名,不成要吃?”教管錢的支一兩銀子與他。郭大郎兄弟二人接了銀子,唱喏謝了自去。

少間,買市罷。柴夫人看著王婆道:“問婆婆,央你一件事。”王婆道:“甚的事?”夫人道:“先時賣狗肉的兩個漢子,姓甚的?在那裏住?”王婆:“這兩個昀不近道理。切肉的姓郭,頂盤子姓史,都在孝義坊鋪屋下睡臥。不知夫人問他兩個做甚麼?”夫人說:“奴要嫁這一個切肉姓郭的人,就央婆婆做媒,說這頭親則個。”王婆道:“夫人偌大個貴人,怕沒好親得說,如何要嫁這般人?”夫人道:“婆婆莫管,自看見他是個發跡變泰的貴人,婆婆便去說則個。”王婆既見夫人恁地說,即時便來孝義店鋪屋裏尋郭大郎,尋不見。押鋪道:“在對門酒店裏吃酒。”王婆徑過來酒店門口,揭那青布簾,入來見了他弟兄兩個,道:“大郎,你卻吃得酒下!有場天來大喜事來投奔你,剗地坐得牢裏!”郭大郎道:“你那婆子,你見我撰得些個銀子,你便來要討錢。我錢卻沒與你,要便請你吃碗酒。”王婆便道:“老媳婦不來討酒吃。”郭大郎道:“你不來討酒吃,要我一文錢也沒。你會事時,吃碗了去。”史弘肇道:“你那婆子,忒不近道理!你知我們性也不好,好意請你吃碗酒,你卻不吃。一似你先時破我的肉是狗肉,幾乎教我不撰一文。早是夫人教買了。你好羞人,兀自有那麵顏來討錢!你信道我和酒也沒,索性請你吃一頓拳踢去了。”王婆道:“老媳婦不是來討酒和錢。適來夫人問了大郎,直是歡喜,要嫁大郎,教老媳婦來說。”郭大郎聽得說,心中大怒,用手打王婆一個漏掌風。王婆倒在地上道:“苦也!我好意來說親,你卻打我!”郭大郎道:“兀誰調發你來廝取笑!且饒你這婆子,你好好地便去,不打你。他偌大個貴人,卻來嫁我?”王婆鬼慌,走起來,離了酒店,一徑來見柴夫人。夫人道:“婆婆說親不易。”王婆道:“教夫人知,因去說親,吃他打來,道老媳婦去取笑他。”夫人道:“帶累婆婆吃虧了。沒奈何,再去走一遭。先與婆婆一隻金釵子,事成了,重重謝你。”王婆道:“老媳婦不敢去。再去時,吃他打殺了,也沒人勸。”夫人道:“我理會得。你空手去說親,隻道你去取笑他;我教你把這件物事將去為定,他不道得不肯。”王婆問道:“卻是把甚麼物事去?”夫人取出來,教那王婆看了一看,唬殺那王婆。這件物,卻是甚的物?乃是一條二十五兩金帶,教王婆把去,定這郭大郎。王婆雖然適間吃了郭大郎的虧,凡事隻是利動人心,得了夫人金釵子,又有金帶為定,便忍腳不住。即時提了金帶,再來酒店裏來。

王婆路上思量道:“我先時不合空手去,吃他打來。如今須有這條金帶,他不成又打我?”來到酒店門前,揭起青布簾,他兄弟兩個,兀自吃酒未了。走向前,看著郭大郎道:“夫人教傳語,恐怕大郎不信,先教老媳婦把這條二十五兩金帶來定大郎,卻問大郎討回定。”郭大郎肚裏道:“我又沒一文,你自要來說。是與不是,我且落得拿了這條金帶,卻又理會。”當時叫王婆且坐地,叫酒保添隻盞來,一道吃酒。吃了三盞酒,郭大郎覷著王婆道:“我那裏來討物事做回定?”王婆道:“大郎身邊胡亂有甚物,老媳婦將去,與夫人做回定。”郭大郎取下頭巾,除下一條鏖糟臭油邊子來,教王婆把去做回定。王婆接了邊子,忍笑不住,道:“你的好省事!”王婆轉身回來,把這邊子遞與夫人。夫人也笑了一笑,收過了。

自當日定親以後,免不得揀個吉日良時,就王婆家成這親。遂請叔叔史弘肇,又教人去鄭州請嬸嬸閻行首來相見了。柴夫人就孝義店嫁了郭大郎,卻卷帳回到家中,住了幾時。夫人忽一日看著丈夫郭大郎道:“我夫若隻在此相守,何時會得發跡?不若寫一書,教我夫往西京河南府去見我母舅符令公,可求立身進步之計,若何?”郭大郎道:“深感吾妻之意。”遂依其言。柴夫人修了書,安排行裝,擇日教這貴人上路。

這貴人路上離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到西京河南府,討了個下處。這郭大郎當初來西京,指望投奔符令公發跡變泰。怎知道卻惹一場橫禍,變得人命交加。

郭大郎在安歇處過了一夜,明早卻待來將這書去見符令公。猛自思量道:“大丈夫倚著一身本事,當自立功名,豈可用婦人女子之書以圖進身乎?”依舊收了書,空手徑來衙門前招人牌下,等著部署李霸遇,來投見他。李霸遇問道:“你曾帶得來麼?”貴人道:“帶得來。”李部署問:“是甚的?”郭大郎言:“是十八般武藝。”李霸遇所說,本是見麵錢。見說十八般武藝,不是頭了,口裏答應道:“候令公出廳,教你參謁。”比及令公出廳,卻不教他進去。

自從當日起,日逐去俟候,擔閣了兩個來月,不曾得見令公。店都知見貴人許多日不曾見得符令公,多口道:“官人,你枉了日逐去俟候。李部署要錢,官人若不把與他,如何得見符令公?”貴人聽得說,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元來這賊卻是如此!”

當日不去衙前俟候,悶悶不已,在客店前閑坐。隻見一個撲魚的在門前叫撲魚,郭大郎遂叫住撲,隻一撲,撲過了魚。撲魚的告那貴人道:“昨夜迫劃得幾文錢,買這魚來撲,指望贏幾個錢去養老娘。今日出來,不曾撲得一文,被官人一撲撲過了,如今沒這錢歸去養老娘。官人可以借這魚去前麵撲,贏得幾個錢時,便把來還官人。”貴人見他說得孝順,便借與他魚去撲。分付他道:“如有人撲過,卻來說與我知。”撲魚的借得那魚去撲,行到酒店門前,隻見一個人叫:“撲魚的在那裏?”因是這個人在酒店裏叫撲魚,有分郭大郎拳手相交,就酒店門前變做一個小小戰場。

這叫撲魚的是甚麼人?是西京河南府部署李霸遇,在酒店裏吃酒,見撲魚的,遂叫入酒店裏去撲。撲不過,輸了幾文錢,徑硬拿了魚。撲魚的不敢和他爭,走回來說向郭大郎道:“前麵酒店裏,被人拿了魚,卻贏得他幾文錢,男女納錢還官人。”貴人聽得說,道:“是甚麼人?好不諳事!既撲不過,如何拿了魚?魚是我的,我自去問他討。”這貴人不去討,萬事俱休。到酒店裏看那人時,仇人廝見,分外眼睜。不是別人,卻是部署李霸遇。貴人一分焦躁變做十分焦躁,在酒店門前,看著李霸遇道:“你如何拿了我的魚?”李霸遇道:“我自問撲魚的要這魚,如何卻是你的?”貴人拍著手道:“我西京投事,你要我錢,擔閣我在這裏兩個來月,不教我見令公。你今日對我有何理說?”李霸遇道:“你明日來衙門,我周全你。”貴人大罵道:“你這砍頭賊,閉塞賢路,我不算你,我和你就這裏比個大哥二哥!”郭大郎先脫膊,眾人喊一聲。原來貴人幼時曾遇一道士,那道士是個異人,替他右項上刺著幾個雀兒,左項上刺幾根稻穀,說道:“若要富貴足,直待雀銜穀。”從此人都喚他是郭雀兒。到登極之日,雀與穀果然湊在一處。此是後話。這日郭大郎脫膊,露出花項,眾人喝采。李霸遇道:“你真個要廝打?你隻不要走!”貴人道:“你莫胡言亂語,要廝打快來!”李霸遇脫膊,露出一身韃韃的橫肉,眾人也喊一聲。二人拳手廝打,四下人都觀看。一肘二拳,三翻四合,打到分際,眾人齊喊一聲,一個漢子在血濼裏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