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有備第一次看女人的下身,呈現在他眼前的是意外,又是他想象中的必然。意外就在於,他沒有思想準備在他這個年齡就去麵對一個女人的下身,那地方是足可以使他受到驚嚇的。是想象中的必然就在於,女人的那個部分其實早就湧入了他的想象之中,他甚至還有幾分看見它們的企盼。現在他看見了,這初次的看,隻是為了按照醫囑去執行醫生的意圖:他應該把一根管子插進那裏,卻不許有半點胡思亂想。有備手持導尿管,走到病人跟前。董醫助這時倒自願做起了有備的助手。她扳開了病人並著的腿。病人轉過臉,羞澀地看了看有備,臉上現出幾分痛苦中的尷尬和無奈。也許她心裏說,你是醫生嗎?你才幾歲,就這樣看我、擺治我?有備感到了她對他的不信任,躊躇起來。
但小董又在命令他了,這一定是命令,不然有備還會躊躇下去,甚至半途而廢。小董一邊命令著有備行動,一邊又遞給有備一盒凡士林。有備知道,小董給他凡士林,是讓他抹在管子上做潤滑劑用。聰明的有備領會了小董的意圖,把凡士林在管子上抹了抹。接著小董又把導尿的要領向有備做著具體布置,她說:“左手扒開大**,右手持導尿管,徐徐前進。”小董說得自然,就像在說生活中最平常的一件事。有備照小董的“醫囑”一步步做著:左手的動作,右手的動作,他努力完成著,他竟然將那個管子送進了女人的下部。這時小董讓病人的家屬拿來尿盆接尿。然而,沒有尿流出來。病人痛苦地看看有備,又看看小董。小董心存疑問地去檢查有備的工作,她發現了有備工作的差錯,錯就錯在有備插錯了地方。小董趕緊把管子校正過來,這才有尿液流入盆中,病人臉上的痛苦漸漸消失了。小董又給病人留了藥,囑咐了她該囑咐的話。
小董和有備離開東湘村回笨花,一路上有備抬不起頭。他不敢看小董,不敢看四周,隻低著頭看地。地就像在不停地旋轉,本是平坦的大地似乎變得凹凸不平了,他走得深一腳淺一腳。小董看看身邊的有備說:“有備,不用抬不起頭,這不算什麼,哪個醫生都會出差錯,這也不算大錯。再說,女人的外陰部本身就很複雜,**口比尿道口又寬大。光看我在黑板上畫的圖可不容易了解。”董醫助如敘家常一樣地描述著女人的外陰。接著,董醫助又告訴有備,今天這件事為什麼讓他去做。因為戰地外科常常要遇到導尿的事,也是一個外科醫生必須掌握的操作技術之一。現在才是遇到了一個女人,為男人導尿更難……有備用心聽著小董的講解,心情才慢慢平靜下來。
過了兩天,東湘村的那位婦女好了,她在丈夫的陪伴下來答謝後方醫院。兩口子在大西屋碰見有備,有備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婦女,原來她是個年輕媳婦,人很飽滿,看上去也很懂得收拾自己,把那天“擀著氈”的頭發梳得很直。齊肩的黑發順溜地披在肩上,顯得她人很新鮮。她衝有備笑著,笑容裏有幾分羞澀,也有幾分坦然,她好像在對有備說,那天被你看見的就是我。有備在這樣的笑容麵前又是一陣無地自容,他竭力躲開了那婦女的笑容和眼光,去叫董醫助。董醫助接待了患者夫婦,又詢問了婦女的病情後說,她得的是急性膀胱炎,那天要是不馬上排尿,就有尿中毒的危險。最後,董醫助又給婦女開了藥,她把一張處方交給有備去調劑。有備接過處方辨認著上麵的拉丁文,他認出了,那是:sulfamiga
。有備還知道,這藥簡稱為:sg。
有備並不知道從前他父親向文成也遇見過這種病,得病的就是奔兒樓的娘。中醫是不懂得為患者排尿的,中醫也不直接麵對女人的生殖係統。
一場戰鬥就像是被後方醫院“盼”來的。那戰鬥十分激烈,槍聲十分密集。笨花人把這種密集的槍聲形容成“炒豆”,他們說,聽啊,像炒豆。
孟院長和全醫院的人站在院裏聽“炒豆”,向文成也在聽。他們都判斷戰場當在笨花以南,也許五裏,也許六裏。醫院立時進入了戰鬥狀態,大家都預感到他們麵臨任務的嚴峻。這將不再是給長癤子的抹藥、給水鼓病人放水那麼簡單了。
很快,走動兒跑進來。走動兒後邊跟著擔架隊。走動兒告訴大家,戰鬥是在一個叫大西章的村子進行的,原來這村子距笨花六裏,緊挨著石寧公路。走動兒還就他的所知把戰鬥做了描述。這是一次日本人對分區大隊的突襲,住在大西章的區大隊要突出重圍,衝鋒和反衝鋒持續了整整半天。四個村口都在進行著肉搏戰,敵我雙方倒在血泊中的人堵塞了村口,鮮血在車轍裏流淌,又把車轍裏的黃土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