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集2(1 / 3)

江邊。

柳芭捂著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出兩步。

貼樹皮走過來,扶住她。

羅鍋乞丐也扛著小猴走過來,見沙地上扔著日本憲兵的軍衣和軍褲,蹲下,拾起軍衣,手伸進衣袋裏掏半天,抽出一個憲兵證,看一眼後扔在了地上,罵了一句:窮鬼。

貼樹皮湊過來,拾起憲兵證,想了想說:把小鬼子兵服拿著,過幾天我學幾句日本話,穿上這身皮,到日本人特供站,領精米白麵去。

柳芭一聽,說話了:當家的,你要真能領回白麵,我給你烤大列巴,從打東洋鬼子來,就不讓買麵粉,我的手藝白搭了。

貼樹皮攙著柳芭在前邊走。

老乞丐肩扛小猴跟在後邊,打著牛哈拉巴,美滋滋地唱起來:

哎哎,關裏家,好地方,

關裏關外五穀香。

住家姑娘回家轉,

娘家殺豬又宰羊,

殺了肥豬吃豬肉,

宰個瘦羊吊羊湯……

貼樹皮家。

俄式大床上,柳芭屁股有傷,趴著睡著了。

貼樹皮脫光上衣,穿著大褲衩,去碰柳芭想親熱。

柳芭一推他,打著哈欠說:對不住了,我這睡覺都得趴著了,啥事也幹不了啦,委屈幾天吧。

柳芭說畢,又拉起鼾聲。

貼樹皮罵道:媽的,小鬼子不讓我舒坦,我到日本娘們兒那兒找回來去。

貼樹皮跳下床。

貼樹皮走到屋子角落俄式橢圓形餐桌前,上有果醬盒和中國大醬碟子,桌邊還擺著大蔥。

貼樹皮從牆角角櫃裏找出一根鹿鞭,摸過暖水瓶倒了一碗開水,把鹿鞭泡進水中,嘀咕著:聽人說小日本啥都摻假,東洋窯子賣的金槍不倒丸兒全是用粉麵子做的。我的鹿鞭可是真貨,吃完了這東西,我的打人家把什兒準像小鋼炮似的,我要上抗日戰場了。

貼樹皮從開水中撈出泡軟的鹿鞭,大咬著,嚼起來。

床上,柳芭似睡似醒,嘟囔著問一句:當家的,吃啥呢?嚼得這麼香?

貼樹皮忙把鹿鞭插進一根蔥葉裏,蘸著大醬,掩飾說:吃大蔥呢,這大蔥真老,咬著費勁,你睡你的。

見柳芭沒了動靜,貼樹皮又從角櫃裏掏出那套日本憲兵服裝,先拿出憲兵證看看,然後開始穿憲兵服,軍服瘦小,他穿上後看著有點別扭。

戴好憲兵戰鬥帽後,貼樹皮又走到一邊照照鏡子,感覺缺點什麼,靈機一動,又跑回餐桌前,在一隻被熏黑的鐵燜罐下摳點鍋底灰,給自己鼻子下畫了一撮小黑胡。

太古街。東瀛遊廊裏。

有男人的笑聲傳出來。

兩個外國紳士模樣的男人向門外走,邊走邊議論:我走遍全世界,包括暹羅的妓院,哈爾濱東瀛遊廊的東洋女人,是最有味道的。

另一個紳士:隻是收費太高了。

刨花禿坐在前廳打瞌睡。

有日本兵進門,掏出士兵證,拍醒他,給他看證件。

刨花禿困得無心細看,嘟囔道:又是當兵的免費優待,進去吧,記住了,一個證件隻能免費一次。

日本兵點頭,然後走進走廊裏。

貼樹皮一身日本憲兵打扮,大搖大擺進門。

貼樹皮把憲兵證晃一下。

刨花禿看一眼證件沒看人,顯得不耐煩地一揮手:又來一個不花錢的,去吧,記住了,慰安的姑娘不多,一個證件,免費一次,不能再來。

貼樹皮:嗨。

貼樹皮忙向走廊裏快步走去。

東瀛遊廊木屋裏。

榻榻米上,一個日本妓女進門後跪下了,低著頭說:謝謝,謝謝為聖戰辛苦的軍人,我叫西村雲雀,能為你慰安,十分榮幸。

貼樹皮:行了行了,別玩虛活兒了,抬起臉讓爺看看你長得咋樣?

日本妓女抬起臉。

貼樹皮:哎呀呀,你咋長副寡婦臉?這胭粉擦的,跟白臉曹操似的,不順眼。一看你就不會浪,還沒個笑模樣。

日本妓女笑了笑。

貼樹皮一咧嘴:別他媽笑了,比哭還難看呢。

另一間木屋裏。

那個先來的日本兵正蓋著一條白色毯子,壓在一個胖日妓身上。

拉門被突然扯開了,貼樹皮穿著大褲衩子手捏憲兵證進來了,衝日本兵說:我們的換換,你的開路。我得意胖的,你身下這個娘們兒這身肉足有一巴掌膘了,換換的!

日本兵在胖日妓身上回頭,吃驚地望著貼樹皮。

貼樹皮:看啥呀?下來下來,上那屋去,那白臉女曹操等著你呢。

日本兵搖搖頭說:你的開路,我的不明白。

貼樹皮:你他媽的挺明白啊,也怕硌著,挑個喧騰的。

日本兵披著毯子生氣地站起,哇哇怪叫著一拳打來。

貼樹皮飛出一腳,踢得日本兵坐下了。

日本兵掙紮站起,和貼樹皮廝打。

胖日妓慌張地披上和服,跑出木屋。

東瀛遊廊前廳。

胖日妓驚呼著,狼狽地跑過來。

刨花禿被驚醒了,美人痣也聞訊趕過來,身後跟著兩個打手。

胖日妓向走廊裏指了指。

木屋裏。

貼樹皮和日本兵在榻榻米上翻滾著廝打,不分勝負。

兩個打手進門,把他倆撕開。

木門口,美人痣和刨花禿向裏邊看,雙雙吃驚,認出了貼樹皮。

刨花禿伸手撿起憲兵證細看,叫起來:抓住他,抓住他,他是冒牌貨!

兩個打手摁住了貼樹皮。

一個打手騎在貼樹皮身上,接過憲兵證一看,叫起來:這個證件,是江邊失蹤的憲兵的證件。

美人痣:別讓他跑了,我去報告憲兵隊。

十字街頭。

報童賣報,叫喊著:……看報了看報了,特大新聞,日本憲兵隊活捉了槍殺日本憲兵隊長和多名憲兵的凶手潘小龍,三天後,潘小龍將被處決。快看吧,特大新聞!

很多人圍過來買報。

有人議論:哎呀,這個打鬼子的神槍手還是被活捉了?

又有人說:嗐,好虎架不住一群狼,那麼多鬼子都瘋了,黑天白天抓,天上地下找,潘小龍畢竟不是天兵天將,又不會飛,被抓住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一個老婦人憂傷地說:小鬼子三天後要開刀問斬了,我得回家上炷香,祈禱這個潘小龍一路走好啊。

一個老頭感慨地說:人過留名,雁過留聲,潘小龍,英雄啊!就是死了,咱這些活著的亡國奴也會記得他這好漢呀。

潘家大院。潘生子和金翠的住屋裏。

千鶴子和金翠兩個女人已經哭腫了眼睛。

潘生子坐在椅子上,沒有淚水,倒像是早有心裏準備,顯得比較平靜。

潘生子語氣沉緩地問千鶴子:小鶴,你有沒有掃聽掃聽,我看你哥潘小龍不像是參加了綹子,我的兒子我知道,他也不可能去當胡子。那他拿著雙槍,還叫什麼大隊長,他算哪部分的人呢?

千鶴子:我們放送台的人議論,我哥小龍一定是投奔了東北義勇軍。

潘生子:東北義勇軍?這是個什麼軍呢?

千鶴子:是一支專打鬼子愛國武裝隊伍,遍布東三省,活動在白山黑水間,攪和得日本人坐不穩睡不好的。

潘生子站了起來,踱兩步後竟然笑了:這個小龍啊,天生是這塊料。他名義上是我的二掌櫃,可他壓根兒對做買賣賺大錢就沒興趣。從小愛用彈弓打壞小子,長大後願意拿槍進山裏打野豬惡狼,現在,拿著一對德國大鏡麵匣子打小鬼子,行了,就算壽短,我這個兒子,也沒白活。

金翠:報紙上說,三天後……小鬼子要像唱戲一樣,搭個台子,讓人看著他們怎樣殺小龍。這日本人……真不是人,太殘忍了,殺人給人看,這看著……多揪心啊。

金翠和千鶴子抱頭痛哭。

潘生子又在地上走了兩步,說:再揪心,我也得去送送他,這是……白發人送黑發人哪。小鬼子,真是害得我家破人亡啊。要是他們不來,咱潘家,是個團團圓圓和和美美的家,多好啊。

千鶴子哭著說:爸爸,被他們害的,何止是咱一家啊。

潘生子點點頭,說:咬牙想想這國恨家仇,我這個當老子的,都打心眼裏敬佩自己的兒子。要是沒有幾個小龍這樣的中國人,那小鬼子啥時候能趕跑?獵人打狼還有被狼咬的呢,小龍,這條命丟得值。

千鶴子:新來的憲兵隊長一方麵想大造聲勢,殺一儆百,另一方麵,又怕有人隱藏在法場外劫法場搭救我哥,想出了很多損主意。平了韓家窪子好大一片中國人的墳地,在這個開闊的空場上當法場,還下令,除了日本兵和漢奸狗腿子外,凡是去法場的男人都不許穿上衣。

金翠:讓男人都光著膀子?這是為啥呀?

潘生子:那還用問,怕衣裳裏藏槍唄。

金翠:真損。

潘生子:光著就光著,我總得……去送送我的兒子。

千鶴子:爸,我小媽懷著這麼重的身孕,她不能去,你在家陪著她吧。你千萬別去法場看了,你受不了的。聽說憲兵隊要在法場上立個旗杆,殺完人,要把人頭掛上去……

金翠一聽,一轉臉,又雙手捂臉哭起來。

潘生子:我總得去……最後見兒子一麵啊。

門被推開,趙寶庫挪動一雙羅圈腿,沉重地走進來。

千鶴子:寶庫叔來了。

趙寶庫沒有馬上說話,直愣愣地走到潘生子身前,看著潘生子的眼睛,忽然說:大哥,我在偷偷打聽,什麼地方能買來機槍,要是有那玩意兒,我和你三天後就抬著機槍上法場,就是救不下小龍,也把殺人的小鬼子都突突死,然後咱哥倆再自殺。我連兒子都有了,還怕

啥?

潘生子:你竟胡想,就是買來機槍,你會放嗎?再說,連上衣都不讓你穿,咱倆抬著機槍去,鬼子又不瞎,那可能嗎?

趙寶庫:大哥,我沒那麼蠢,想的是咱倆拿著機槍,藏在法場外邊。也許我真是氣糊塗了,這機槍可不是洋炮啊,我放過洋炮,機槍跟洋炮,大概不是一個打法。

潘生子:別胡想了,恐怕我們去給小龍收屍,鬼子都不讓啊,不是要掛上人頭示眾嘛。

趙寶庫:大哥,這……這不活活把咱急死,也得氣死嗎?小龍這孩子,從小就知道我這個三叔膽大,生死不怕,現在他讓鬼子抓了,我……我在外邊,卻幹瞪眼,救不了他,我這心,都要碎了。

潘生子:心碎了也沒用,我們救不了他,也不能代他去死,就記住跟小鬼子的深仇大恨吧。

法場上。

氣氛森嚴,在一片開闊的剛剛平完的墳地上,搭了一個大大的斬首台,台上已擺了幾隻長條凳,斬首台一角立了一根高高的旗杆,那分明是準備掛人頭的。一條長長的白布橫額懸在斬首台上空,上寫著幾個大黑字:處決反滿抗日分子。

斬首台下,站了足有千人,男人都光著膀子,星羅棋布地夾雜著穿著紅綠衣裝的女人。十多名日本憲兵持槍圍在人群外,還牽著大狼狗。

一輛插著日本國旗的卡車轟鳴著開來,卡車駕駛艙上,駕著一挺機槍,一個日本機槍手憲兵握著機槍柄臥在槍後。卡車車廂裏,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押著三男一女四個“反滿抗日分子”——潘小龍、貼樹皮、解大神和紫茄子。

人群裏,人們回頭看著日本憲兵的卡車從遠處越開越近,駛進法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