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罷飯,康大叔開始聊天:
“你們晚回來是天意,躲過了災難,可就剩孝先一個男人了,我呢,也孤零零的,沒有了靠手。”
“那狗娃子兄弟呢?”孝先忽然想起此事。
“唉,孽障!年前拐帶了廣東地一家大戶人的丫頭,跑啦,無影無蹤!人家成幫結夥地尋來要人,我拿啥給人家!就許承著過了年再來討人,討不到人家就抄家。這不,一個地震,眼望倒了一大片,沒敢來鬧騰。過些日子,掠見我的影子,那就跟尋上來啦。所以,就立等你們來,我好走!”
“到哪兒去?大叔。”孝先問。
“還能到哪兒去?騎上那匹白騍馬,找那孽障兒子去!”
“大叔,我們明天也走。”
“走?到哪兒?”康大叔大惑不解地追問。
“反正莊院毀了,要留,也得重建,還不如到一棵樹安新家。”孝先理由充分,堅定地道。
康大叔低頭思索了下,然後抬頭欣然表態:
“好,很好!反正從頭做起。再說,天不留人,趕你走,若再不走,不就成了活死人。不是為等你們,有個暫時安身處,我才不湊湊和和重壘這間房子哩。走吧,明天就走!”
康大叔知道雙杏懷了身孕,硬是堅持到放雜物的窩棚裏睡了,把炕留給小兩口。誰知小夫妻一反常態,有約在先,燙腳上炕後,一夜竟相安無事。
雄雞打鳴了,第三遍過後,雙杏仍熟睡未醒,一夜連個身子都未翻。待雙杏醒來一摸,身邊是空的,睜眼一看,天光大亮,朝陽滿屋子,康大叔在鍋灶邊燒火,鍋蓋上空旋著熱氣。雙杏難為情地背著身子穿好外衣,心想該遭老人笑話,哪有如此貪睡不懂過日子的媳婦?做人之妻不比當孩子,事事處處都得做出個大人相。這樣思想著下了炕,洗了臉,要接老人的班,燒火做飯。老人執意不肯,說:“早上簡單,黃米稀飯快好了,切點鹹菜,有蒸饃,沒啥幫手的事,你去叫老五回來吃飯。”
雙杏徑直來到傾倒了的家。隻見孝先跳出蹦進地搬東西,滿頭滿身的灰塵。
“五哥!”這聲音甜甜的濃濃的,猶如新鮮的奶酪,雖不知已聽了多少次,可還是把正忙活的孝先給怔住了,他住腳一個偏脖,才明白是女人站在身後,便眉開眼笑地說:
“你來幹啥?睡得咋樣?那肚子……”
“幾月來睡的頭一個好覺,可精神哩,放心!”雙杏心滿意足地道。
“放心就好。頭一個?烏鞘嶺以前,你沒住店?連床都睡了。”
“可那睡得不實在,睡著前總提心吊膽的,就怕你趁機使壞。”
“看你。”孝先大不以為然,笑著一刮臉皮,繼續忙他的。房子雖毀了,因為沒起火,好多日常生活用品還僥幸地保存了下來。夥房塌了,由於木料橫七豎八支撐著,鍋碗瓢勺大都完好,一壇子清油還好好的,點滴未漏,使孝先好欣慰。媳婦有了身孕,這壇子清油就足以使孝先大喜過望,半年的油水不犯愁了!大水缸尚好,醋罐子也在,炕桌也還能用。提水桶壓扁了,敲敲就行。雙杏想插手可插不上手,不知哪兒還能翻出可用的東西。孝先輕輕將她抱在院牆外麵:
“隻許看,不許幹。”又風風火火地翻騰出做木活、鐵活用的斧子、鋸子、锛、刨子、钅郎頭、風匣等等,最後抱出一具沉沉的鐵砧子。
“吃了早飯再翻吧,啊!大叔叫哩。”雙杏催促著。
“好好,就來了。”話音剛落,孝先從廢墟裏連滾帶搬清出一扇小石磨,接著又清出一扇。孝先滿意地笑了,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回吧,娘子。”雙杏見孝先情緒好似昨日,心裏自然舒坦,要給他拍打身上的塵土,被孝先製止了:“回家,有掃炕笤帚。”
吃過早飯,孝先又清理出被褥、枕頭、頭盔、鎧甲、槍杖器械、煙杆、銅笛、口袋等等。原有物件基本清理完了,孝先叫雙杏拿過口袋,他用鐵鍁開始起窖了。三石小麥、二石糜子、一石玉米,顆粒未爛,一年的口糧足足的。在住房傾塌的椽子下,他們又翻出半袋子黃米,一袋子麵。這一切更叫小兩口歡喜,這都是黃泉下的先人儲備的,可供備戰、備災、備荒,這下子給後人派上了用場。
小兩口反複尋覓著,又翻出些木叉、木鍁、鋤頭等農具。不幸中清理出這麼多供生活、生產用的財物,自然是樁好事,可怎麼運到一棵樹去呢?總不能一件一件用肩膀扛吧。小兩口蹲在那裏正犯愁,康大叔來了,左手牽著一匹大青馬,右手牽著一頭大黑牛。孝先一見,喜出望外,不敢奢望,它們都還活著。他急著跑過去,愛憐地撫摸著自家的大畜,像久別重逢的朋友。大青馬和黑牛也似懂人情地任憑撫摸,不時用鼻子在孝先臂膀上聞一聞,舔一舔。有了牛,有了馬,車自然也就派上用場。孝先丟開牛馬,從東歪西斜的草棚下將車推了出來,套具尚一應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