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先看見了,就把手中的幹糧一掰兩半,給老大老二各一半。
女人掠見了,因為康大叔在場,也就沒說什麼。老二毫不客氣地吃起來,老大卻一掰三半,給了老三一塊,正欲過去給老四,老二見狀,這才掰了一塊給老四。
孝先見女人忙不過來,洗了手,走向案板。女人從鍋台邊趕過來,靠了漢子一肘,說:
“這一鍋子炒麵出來就下飯,別摻和,料理出門的行頭去。”孝先被提了個醒,笑了笑,出門去了。
眨眼工夫,孝先拿了把笛子走進來。他坐在炕沿上,又是擦灰又是抖土,甩甩打打的,經他那麼反複擦拭,笛子一下現出原來的麵目,銅光錚亮,熠熠照人,招得孩子們圍攏過來看稀奇。因為自從遷到此地,那笛子和鎧甲器械一齊入了雜物庫房,後出世的孩子們哪裏見過這玩藝兒。
女人忙著做午飯,掠見孩子們看他爹擺弄笛子的熱鬧,大惑不解地說:
“五哥,叫你料理出門的事兒,擺弄那玩藝兒做啥?”
孝先慢條斯理地說:
“閑了多少年的銅笛,這下子可要派用場了。”
“帶它?”女人莫名其妙地詢問。
“你還不知道哩,別看二尺長的一把銅笛,它可是大有來頭哩。狗娃子兄弟最愛聽我吹的《陽關三疊》、《楊柳枝》,光憑眼睛不行呀,我要是先看不見他,錯過了多可惜。我一吹笛子,他要是聽見了,不就自個兒走出來了嗎?”孝先解釋說。
“對對對,狗娃子就愛聽你吹笛子,還說等你從關內娶了新媳婦回來,要教他哩。”康大叔頓有所悟,興衝衝地補充道。
女人又新奇又興奮地說:
“看把你能的,五哥,真有兩下子!唉,有啥來頭?說給娃娃們聽聽,看那立候候的樣子。不等你說完,飯就好了。”
“對,說給我們聽聽嘛,爹,爹!”老二興趣濃濃地乞求著。
“好,那就大概地說說。”孝先說畢,清了下嗓子道:話說十四年前,你爹——我在塔爾巴哈台軍營當大兵,結識了一位羌人教習,他粗粗壯壯,三十多歲,留了個小八字胡。休假的時節他常在營外,幹些啥,玩些啥,我是一概不知。隻是有一次,他帶回來個消息,說:
“今年的正月十五可熱鬧哩,有社火,有花燈。”還問我:“你去不去看?”
我當然要去,二十歲的人了,還沒見過那世麵。當兵前,就一直放牧、種莊稼、練武,確實是個鄉巴佬。
正月十五這一天,我帶上盤纏,也就是準備花銷的錢,跟教習一道兒進了城。滿大街都是社火,擠滿了城裏人和鄉下人。
先說燈。有的金碧輝煌,有的花花綠綠;有的大,有的小,大的一房多高,小的像平常燈籠;有的推在車上,有的擺在方桌上,有的掛在樹椏叉上,有的掛在高杆上,仰起頭才能看得見。教習指點著說:
“這是走馬燈,那是寶蓮燈,這是觀音燈,那是天女散花燈,這是老虎燈,那是齊天大聖燈……”形形色色,各式各樣,好多我都沒記住。教習說,“天黑盡了,掌了燈,那才好看哩。”
人正觀燈哩,耍龍的過來了。一條青龍,一條金龍,張牙舞爪,身子有十幾丈長,下麵由十幾個人撐著玩耍。一下子青龍出海,昂首擺尾,可神氣啦!一下子金龍騰空,不可一世。突然,一旋轉,來了個蚊龍入海,一頭紮入人群。
耍龍的後麵緊跟的是獅子隊。那獅子張著盆子大的血口,脖子掛著一串金色的鈴鐺,毛又密又長,可威風了!它跳上竄下,就地打滾,一張桌子,上摞一張桌子,再上摞兩張桌子,都跳了上去,一下子從高空竄跳下來,驚得眾人讚歎不絕。
還有跑旱船的,踩高蹺的,許多我都看不懂,也聽不到教習的指點。心想咋回事?掉頭一看,原來教習不見了。我左找右問,不知教習下落。後來,一個好心的老爺子拉我過去,悄悄指點我:“叫幾個大漢拖進那個巷子去了。”
這咋辦?得去找呀,一道兒來的,不能丟下人家不管呀!
我按老人的指點,進了那條巷子,挨著看,挨個問,有一家黑色的大門虛掩著,我剛要敲門,忽然聽到教習那熟悉卻又淒慘的求饒聲音:
“好漢哥,寬限幾天吧,我一定如數還上。”
“去你的,騙誰!半月過去了,咋不見你送上來?躲入軍營想賴賬,沒門!抓住了,告饒;丟開了,造毛。那一套把戲,老子見多了,弟兄們,給我渾身搜!”
“大哥,隻搜出二兩。”一個幫凶掂著銀子道。
“那就剁掉他五根指頭。這號子人,沒逑個鬆本事,還愛賭,輸了又賴賬。老八,你剁!”
我一聽大事不好,顧不得許多,破門而入,驚了那夥人一跳。隻見教習渾身是傷,嘴臉是血,躺在地上打哆嗦,見了我羞愧難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