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溝越來越窄,拐彎處,出現了一條小河,不知叫什麼名字。兩岸散白楊叢生,有的細如枝條,有的一圍有餘,有的根須外露,有的幹枯橫臥。孝先沿著小河溯流而上。走著走著,楊樹看不到了,巨石盤道,無路可走。孝先隻好下了馬,盤起韁繩,步行在前,大青馬尾隨其後。山溝越來越陡,挑著撿著挪腳步,行速自然放緩。這時,隻見水勢湍急,激石開花,怪石嶙峋,蒼鬆滿目:有的紮根巨石夾縫,有的高高挺立在峭壁頂端,有的則倒掛半山間,這真是:青鬆生來自好高,挺拔倒懸不動搖。
孝先拐彎抹角幾經周折,隻聽雷聲隆隆,轉眼才見懸泉飛瀑。
潮森森,濕蔭蔭,雲被遮,日被蔽,好一處神山洞府!
孝先一身輕裝,猶如練武,在崎嶇的石嶺上閃展騰挪,不在話下,可就苦了大青馬,上竄下跳,時時雙蹄打滑,隻是緊追不舍。就這樣蛇行猴攀二裏許,河岸漸趨平坦,河床漸寬,在一折尺彎曲處,那水勢才趨於平緩。
孝先打算小憩片刻,便走下河沿,蹲在水邊,掬水洗臉。洗著洗著,眼睛猛地一亮,他將雙手深深地插入淺水的淤沙裏。他緩緩地捧出一堆沙子,定睛細細一瞧,嘴角一舒,開心一笑:意外地發現了金沙子!於是他將雙手捧著的沙子反複放進水中衝洗,竟得到了十幾粒沙金,算是意外收獲。如果淘它十天半月,二三兩沙金不愁到手。可一轉念,他卻洗手不幹了,在空曠處選了塊高聳的巨石,縱身一跳,穩穩地立在上頭。大青馬不明主人意向,朝著孝先昂首長嘯幾聲,朝著孝先佇立不動。而孝先呢,則好生奇想,能淘到金子的寶地,狗娃兄弟能不在此藏身?想至此,他不由興奮起來,便抽出銅笛,吹出一支鬱鬱寡歡、憂愁切切的哀老曲,山穀裏的回聲久久不絕於耳。孝先吹了半晌,也不見絲毫動靜。
孝先邊啃幹糧邊謀算著,見利不能忘義,今日來此,是專心找人,不是淘金的,此地不好久留,等以後有工夫再來發財吧。如果對人說起此地,就叫它金溝河吧。
孝先收拾起幹糧袋,繼續向山穀縱深處尋覓。
山穀上仰,越深越峭,能供人馬行走的僅有一尺來寬,彎去拐來,橫在麵前的是一條直線陡坡,溝溝坎坎的。登上坡頂,嗬!竟有一座又破又爛不知幾百年的古廟。
眼望日已西沉,孝先決定在破牆圈裏露宿。他卸下馬鞍,好讓疲憊的大青馬臥倒歇息。而自己卻坐在牆頭上,吃一口炒麵,喝一口水。吃飽了,喝足了,他收起幹糧袋,抽出身邊的銅笛,吹起懷鄉戀舊、思念親人的楊柳枝古曲。笛聲在山間夜風的傳送下,響徹了整個金溝廟山穀。孝先越吹越有勁,越吹越有神,是吹給狗娃兄弟的,也是吹給女人雙杏的,一直吹到三星高照,吹得北鬥移位,才就在大青馬旁邊的牆角裏,馬鞍當枕,皮襖半鋪半蓋,仰看星星眨眼,打個盹兒,不敢有酣睡的奢望。
不知是吹笛的緣故,還是古廟遭毀時嚇怕了周圍的猛獸惡蟲,以至遠遁他處。孝先雖心有餘悸,不敢呼呼入睡,但因一夜安然無事,總算打了幾個盹,蓄養了一身精神。
日出山頭時,孝先又痛痛快快地吹奏了那支思鄉曲。吹罷曲子,吃喝完畢,備好馬鞍,搭好皮襖,掛牢幹糧袋和水囊,已是巳時時分,卻不見任何響應和動靜。往上看,已是石山無路,誰也不會跳過肉架子啃石頭,再深入去找,顯然沒有必要,隻好回頭下山。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遠不比滑雪溜大阪。尤其是走石子路,往下更容易打滑。孝先為了讓大青馬從容小心點,自己便放緩放小腳步,以免大青馬冒隻顧趕路失蹄的風險。曉行夜宿,耗費了三天時間,他才回到山口那豐饒美麗的大草原。
為了萬無一漏,孝先讓坐騎邊吃邊走,自己也消閑地時吹時唱,自然都是狗娃兄弟熟悉的。他沿著草原外緣的山邊又溜達了一圈,花去兩天時間。孝先掐指一算,此行總共耗費了七天,雖說遺憾,但已盡心盡力了。此地不能再耽擱,於是,他把希望寄托在瑪納斯河上遊的南山溝裏。孝先驅馬走出金河灘,風馳電掣般地向下一個山口奔去。
且說康大叔,自孝先一走,他住在外間,雙杏一個年輕媳婦家的,出出進進總覺得別扭。他嘴上不說,心裏暗暗憋著一股子勁兒。
他想反正孝先孩子多,隻嫌房子少,有現成的土塊椽棒木什,壘他一個窩也好。日子長著哩,總這麼別扭也不是個事兒。老人就此忙活起來,天天壘一點,有時不下地,就成天地幹,雙杏勸也無用。老大老二放牲口回來也去幫忙,抱抱土塊,踹踹泥。沒有門框窗框,就先擔好橫木,留好位置。因為靠著孝先的住房,隻砌三堵牆。六七天工夫,牆起來了,老人卻愁得停工了,長歎一聲:“年紀不饒人啊,修個半不拉,算啥!”是的,像孝先那樣跳上跳下,一人多役,他哪能做到?隻恨力不從心。每次上馬架,他都很吃力,戰戰兢兢的,更不要說一個人用肩頭把檁條頂上去,或者站在牆頭用繩子吊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