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塘河硬是以勢不可擋的勁頭衝出一道溝壑,撞開兩扇山門,嚷著,鬧著,笑著,唱著,無拘無束,頭也不回,徑自向北,往平原嘩啦啦歡快地奔去。孝先仰視兩側半缺的紅山,再俯身瞅瞅躍過溝溝坎坎歡呼的河水,默默頷首,不得不佩服流水那鍥而不舍不屈不撓的韌勁。
過了軍塘湖,沿著軍塘河,溯源而上。山勢平緩,岸邊的山坡倒也好走。走著走著,眼前平躺著一片空曠的草地,類似金河灘。再往前走,河分兩岔,一夾心土梁將河分為兩支。孝先毫不躊躇地撥馬向西,自然是從西向東依次去找,就像搜山似的。
隻見山巒起伏,溝壑縱橫,一眼望去,不見一戶人家。大青馬跨進一條西南東北走向的山穀裏,西坡與綏來山區接壤。山穀深僻,一路走去,四十多裏,不見茂林,連灌木雜草也少得可憐。幹旱如此的山穀,豈是人類留居的處所?孝先心裏雖這般想著,卻馬不停蹄地依舊巡山覓蹤,不放過每個可容棲息的角落。出溝時他也不免吹奏一番。
第三天,孝先撥馬進了另一條山穀,東北西南走向。一路行來,三十餘裏,荊棘少見,雜草稀有。孝先仍舊不甘心地邊尋邊吹,直到黃昏,毫無動靜。這窮山僻壤,空寂無人,訪誰問誰?隻憑肉眼,隻靠笛聲。
第四天,孝先進入另一條山穀,此穀不深,二十裏左右,仍舊牧草稀疏,不說人影,連鳥獸的蹤跡也未見得。
孝先就這樣耐下性子,不放過一個可能,不漏掉一個機會,梳頭似的,一天又一天、一溝又一溝地尋尋覓覓,吹吹唱唱,餐風露宿,盡其受托之責任。
這一天,大青馬馱他跨入一條西南東北走向的大溝。此溝一改前幾溝的風光,有了茂密的灌木林,有了榆樹、胡楊,野豬成群,追逐嬉戲,煞是好玩。向溝南縱深處再延伸上去,居然蒼鬆滿坡,翠杉成林。山坡上甚至裸露黑色的煤炭。那依山蜿蜒的河水向北匆匆逝去。此溝深邃,足有七十餘裏,也算得上好山好水。狗娃兄弟該不會舍此他去吧。孝先充滿了信心,夜宿曉行,信馬由韁,悠閑地吹了一曲又一曲。有時幹脆放開嗓門大吼幾聲:
“狗娃兄弟!”
“你在哪兒?”
“延老五來啦!”
孝先一連巡遊三日,依然音訊全無。孝先不由煩躁性起,破例地罵罵咧咧埋怨起來:
“狗娃兄弟,你好狠心啊!丟下老人一躲六七年,你在哪兒啊?”
這一夜,孝先在大石頭邊窩風處露宿。睡不著,他思前想後,把千裏娶妻、重返一棵樹、草安新家、早生貴子等等往事,就像說書人講故事一樣,過了一遍,不知不覺入了夢鄉。金河灘被狼群圍困的險情重現了一遍,危急時刻,狗娃兄弟出現了。孝先好高興!醒來後方知是夢。孝先在山裏折來轉去,一晃十餘天過去,心裏不免暗暗焦急,他想寶貝女人,他想天真可愛的孩子,他想望穿雙眼的大叔,他想即將成熟的麥子。他想來想去,渾身發熱,焦躁不安,竟昏了頭,走進一條西南東北走向的槽子溝。這裏林密草豐,氣候宜人。
那汩汩泉水居然冒著氣兒。既來之,則安之。他索性下馬,要認真洗把臉。誰知一掬水,水是燙的,而且滑溜溜的,一股子硫磺味兒。
“嘿!遇上了溫泉。”孝先好生快樂,脫去衣衫,痛快淋漓地洗了個熱水澡,通身有說不出的舒服,那焦躁、煩悶、怨氣一股腦兒無影無蹤。遇上這麼美的地方,孝先自然不會放過奏曲招弟的大事。鬥轉星移,隻見馬鹿成群,百鳥競飛,卻不見他朝思暮盼的兄弟。
夜裏,孝先清晰地見到了拐拐扭扭走路的老三老四,重現了臨別時妻子親昵的情景,正依依不舍,一聲“爹,馬備好了”才驚醒過來,迷迷糊糊一摸,兩手空空,原來又是南柯一夢。
不一日,大青馬把孝先帶進一條東南西北走向的山溝。這山溝非同尋常,入口雖小,山溝裏卻非常寬敞。溝中有溝,多支多岔,且鬆林密密,芳草萋萋。一個岔兩股水,潺潺、淙淙,彙之成溪,好一派仙山勝地!孝先在溝壑岔口施展他的閃展騰挪,大青馬也樂得逍遙自在,尾隨其後。看著走著,隻聽馬鼻直響。孝先掉頭一望,大青馬雙耳直豎,前蹄刨地,直打響鼻。想必又有險情。孝先思量著掃視周圍,才發覺左側山坡雲杉下,立著一群棕色的熊,有大有小,怪視眈眈。孝先吃驚不小。那力大無比的棕色熊,成群作怪,卻又不怒不攻,為何?如何對付將突如其來群起而攻之的局麵?其實,熊在深山老林,有生以來初次見人,而且是比它高大的人,動作迅捷靈活的樣兒,足以使它們奇怪了,不知為何方龐然大物,一隻隻被怔住呆在那裏,還有啥心思包抄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