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聞雞起舞(8)(1 / 3)

這是孝先在深山轉悠了近兩個月以來見到的第一個人!隻見他身材粗壯,茂密蓬亂的半截頭發,七擰八翹的皮褂,襤褸不堪的皮褲,笨拙拙的兩隻大皮窩子(怪不得留下偌大的腳印),既興奮又羞澀的神色。那人注視孝先良久,猛然山洪突發似的哭叫著跑下坡來。

孝先大致上也認出了來人,就是他孜孜以求、苦苦尋覓的夢中人狗娃子兄弟!他趕快收了笛子,急急迎上前去,和來人緊緊擁抱在一起,熱淚流在一起。好一會兒,二人隻是嗚咽,抽搐著喉結,誰也不曾言語。真是此時無聲勝有聲,淚眼相對心貼心。漸漸地二人恢複了平靜,這才一問一答地回起話來:

“孝先哥,我險些不敢認你,你清瘦得一身骨頭,剃光了頭!要不是你的笛聲……”狗娃子抹著淚道。

“你也叫我恍惑了一陣,臉皴得像塊冬瓜皮。那頭發留下半截多麻煩,深山老林,牽來扯去的,幹活礙事。”孝先心疼地摸了下狗娃子的臉。

“孝先哥,你是專程找我的?我爹他還好嗎?”

“老人家還好。為了找你,六七年光景,騍馬都跑死了。我心中沒底,隻好豁出來,從西端山口開始,一個山溝一個山溝挨著找過來的。老婆娃娃撂在家裏,麥頭子快落地了。今天你還不出來,我就下山了。老人家的雙眼都給望穿了!狗娃兄弟。”話沒說完,孝先已泣不成聲。

“我是不孝之子,可也沒辦法,一來不敢出山,二來這深山荒坡,撂下女人娃娃咋行!”狗娃子哽咽道。

“好了!找到你就是咱兩家天大的喜事!孝不孝就免了,以後再說。”孝先振作起來,興奮地道。

“走,孝先哥,吃麅子肉去!聽到你的笛聲,我就點火煮上了。寒磣得很,也不怕你笑話。”狗娃坦誠地道。

“走!看你說的,咱兄弟誰看誰的笑話?那不是走投無路嘛。”

孝先拉住狗娃的手道。

大青馬掠見主人要走,慌得咽不下嘴邊的青草,嘶鳴著趕來,嗅著狗娃子肩膀,好生親熱。狗娃子動情地撫摸著大青馬,說:“你還記得我?”

人喜身輕,相隔幾裏的炊煙不覺得已在眼前。狗娃子人還未到,就高聲大嗓門地報信:

“冬月,孝先哥真的來了!娃他媽,快出來呀!”冬月羞羞答答地挪出了身子,看樣子要生了。她所穿的紅花布衣破舊不堪,這恐怕是她羞於見人的主要原因。模樣挺惹人的,怪不得狗娃子被迷得連老子都不要了。孝先心裏這麼思量著,憐憫之心油然而生。該如何幫助一下小兩口?孝先對冬月微微笑了笑,說:“弟媳婦好。一路隻帶些幹糧糊口,也沒帶啥禮品,大叔進山時一定補上。”說著,孝先一腳先踏進了屋。麅子肉味已濃香撲鼻。一間屋子不大,石塊砌成的,牆上掛滿了獸皮。一個男孩和自家的老二差不多大,黑乎乎的,怯生生的;一個女孩還在睡著。鋪的蓋的都是皮子。小兩口過著幾千年前原始人的日子。

“孝先哥,吃肉吧。沒調料,也沒別的,胡將就,窮湊合。那時走得急,除了隨身帶的刀子,就帶來了這口鍋,要不然,得生吃。”

“好,好。”孝先一個多月沒沾油花肉星了,確也饞了。自家兄弟,也不客氣,吃了一肚子野味,倒頭就睡。一覺醒來,已是紅日西墜,皓月當空。小兩口仍舊以肉代飯,孝先堅辭不吃,隻好以肉湯代茶,邊喝邊聊。狗娃子兄弟點燃了用泥巴自捏的台燈,野麻撚的燈芯,用野豬油浸透後盤在台燈頂端的窩窩裏,油膩膩的,也還好用。

兄弟倆分別七年了,難得一聚,自然話多。再說兩人經曆都挺特殊,互不了解的事兒就更多,尤其孝先故事太多,隻能撿主要的通報通報:千裏娶妻,哭祭先人,一棵樹草安新家,早生貴子,造訪深山。在說到興衝衝喜洋洋領著新媳婦回到家裏、村落坍塌一片、和媳婦哭祭一節時,狗娃兄弟落淚不止。直到哈欠連連,二人才熄燈入眠。

第二天,早飯還是肉。飯後,孝先要回馬下山,清理了一下幹糧袋,留了夠兩頓的炒麵,剩餘的炒麵幹糧全都留給孩子。小兩口說啥不依,害得孝先挖空心思找說詞:

“炒麵能止娃娃拉肚子。我回家還帶那麼多做啥?不比你們荒山野嶺的,收下,啊!兄弟。”

狗娃子兩口見孝先一本正經,便不再推辭,取來兩大塊熏肉,塞進孝先的幹糧袋裏。孝先不好謝絕,愉快地收了。

孝先抱起兩個孩子,親了親,別了冬月,上路了。狗娃子一直陪送,出了石門子,臨別時,狗娃子說:

“我爹這兩天要來,我就下石門子,到岔路口接他。”

“好,記住了。”孝先在狗娃子肩頭上拍了一把道。

狗娃子扶孝先上馬,灑淚揮手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