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聲高亢粗獷,猶如被強勁的山風從峰巔彎彎繞繞傳送下來,斷斷續續,間隙裏挾帶著那麼幾分顫巍巍,飽含著思鄉之情,思親之苦,但聽後仍不失闖西口剛強漢子本色;女聲清脆委婉,宛若平川裏的和風包容著鳥語花香,在川兒裏飄逸回蕩,流露出無限纏纏綿綿,蘊含著如饑似渴的相思熱淚,聽後令人肝腸寸斷,俯首哀歎。
圍觀者叫好聲不絕,也不乏掛著淚珠兒的。細看對唱的兩位,也已淚花晶瑩。那無數叫好聲的背後,便是零零星星此伏彼起的長歎。
孝先尤為明顯。起初,聽了為之動情,為之銷魂;後來,神色黯然,低頭不語,腦海裏一直打著轉轉,他咋個如期回去。
被張梅生的即興演唱,徐、安二位的山歌對唱激起娛樂熱情的人們,須臾間,抹去悲傷,紛紛自報節目助興,使難得的聚會又掀高潮。一號宿舍自報:陝西亂彈《薛平貴回窯》;二號宿舍自報:陝西亂彈《火焰駒·遊園思春》;三號宿舍自報:河南墜子《木蘭從軍》;四號宿舍自報:眉戶《小放牛》;五號宿舍自報:青海平弦《藍橋相會》;六號宿舍自報:山西梆子《四郎探母》;車路溝自報:蘭州鼓子詞《釘缸》。報得熱火朝天,聽得群情亢奮。現有的樂器盡皆攜帶上場,三弦、四胡、板胡、笛子、碰鈴……叮叮當當,不尋常的一番熱鬧。
“徐哥,牛肉煮好了。”中誌剛上前稟報。
“那好,一人一份,傷號、孫大叔別忘了。分好了牛肉,咱們再來吃喝表唱,樂它個天光大亮,都當一次活神仙,啊!咋樣?”
“好!好!”眾人一呼百應。言談舉止又是一片歡騰。出門在外,有足夠的肉吃,有足夠的酒喝,有各具特色的雜藝消受,沉浸在歡樂的海洋,不知憂,忘記愁,誰個不興,哪個不奮?好個逍遙自在的出門人,人人都做了活神仙!不知不覺,通宵達旦,橫七豎八,疊羅漢似的醉臥在地鋪上,真個是一樂無憂,一醉方休!
從此果真無憂麼?
九、爆竹聲聲
第二天下午收了工,孝先幾個誰也沒外出,都回到了窯裏想睡個好覺,把昨晚通宵耽擱的瞌睡補一補。孝先剛躺下,黃毛子和張梅生過來了。黃毛子說:
“張哥,你能說會諞,給咱說一段《桃園三結義》。”
孝先不感興趣,說:“睡覺睡覺,都聽過兩遍了。”
黃毛子又說:
“恐怕大漢哥一心隻想花繃棱登的媳婦,把‘三結義’給忘了。”
張梅生笑了,說:
“你我沒老婆,當然沒想頭。有老婆咋能不想?想歸想,做歸做,上次不是說定了嗎?二五哥能是那號子人嗎?小心眼。”
乜開懷一拍腦袋說:
“噢——我說哩,齊刷刷跑進來當說客。對,有道理!昨晚我也瞄出來了,那熱鬧的場麵,尤其徐哥和安哥對唱情歌的時節,惟有孝先哥一笑就了,有氣沒聲的,保定是想上嫂子了,對!要是我有老婆,我也會聽歌動情的,再遇上嫂子那麼溫存多情的大美人,魂都收不回來,能不想嗎?”
乜開懷三個猜準了孝先的心思。黃毛子領頭發難,這麼一折騰,窘得孝先無話好說,不得不暫時打消年前回家的念頭。沉默了好久,他才緩緩地回道:
“我是怕年關不回去,娃娃們來找。”
張梅生饒有把握地說:
“這你放心,嫂子再想你,她也不會糊塗到叫十幾歲的娃娃冒闖江湖之險。再說哩,娃娃要來,隻會是兩個大的,雖說十四五,但高頭大馬,又有一身好武藝,闖江湖也沒個啥,虎父無犬子,你擔心個啥!”
黃毛子頗動感情地說:
“大漢哥,你就再熬些日子吧,我們幾十年沒討老婆都挨過來了,你才三個多月。再說,正是出金子的時節,你能甘心嗎,能放心丟下我們三個嗎?反正有嫂子在家等著,啥時節回去,你把欠下的情愛補上,不成嗎?”
乜開懷被逗得哈哈大笑,說:
“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哼哼,那是能補的嗎?若是五個月,一百五十天,一夜一次,孝先哥回去後,一夜得五次,也得一個月補齊。趕補齊,皮都搭在牆頭上了。”
孝先忍不住發話:
“你們這些鬆啊,當羊肉包子吃呀!將來有了老婆,你試試就知道了。好了,快去緩著吧!我不回,還不行嗎?”乜開懷幾個同時樂了。
金霸被翦,萬民稱快。徐天堯、安至善、延孝先名聲大振。他方金霸聞風喪膽,倒也不敢前來補缺滋事,樂得平民無不歌舞同歡。
繞眼已是大年三十。
黃毛仰首說:“大漢哥,大年到了,咱咋個過法?”
孝先反問:“你說呢?”
黃毛說:
“啃饃吃炒麵,將就了幾個月,咱也換換口味,下它幾天館子,緩上幾天,樂嗬樂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