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兄弟,你也三十出頭的人了,娃娃似的。孔聖人說:‘三十而立’,立啥?立業!不是孝先以兄長自居教訓你,咱出來吃苦為啥?這是根本。咱不是這裏的長住戶,抓緊弄幾個就走。我回我的家,你們也好回關內成家立業。咋能打柴的跟上放羊的混呢?我的意思是:大年三十,咱去跟孫大叔樂嗬,都是出門人,舉目無親。初一、初二,下館子改善,從采的金裏付賬。工不能停,可早點收工。你們看咋樣?”孝先征詢乜開懷幾個的意見。
“說是說,笑是笑,不忘根本最重要。二五哥的主張,我讚成!”
張梅生道。
“我也讚同。”乜開懷附和道。
“那我隻好隨大流了。”黃毛無可奈何地投了讚成票。
年三十這天,孝先幾個提早收了工,來到孫大叔處。孫大叔格外殷勤,全然是異鄉遇故人的激動,早就剁好了肉餡,等孝先幾個來了包餃子。
銀連寶知道了,哪能錯過,硬是叫到他屋裏,連孫大叔一塊兒招待了一桌酒席。幾個人吃吃喝喝,說說笑笑,說的自然是鬥金霸的前前後後。
正說著,忽聽四周鞭炮齊鳴,從窗口都可看到炮花騰空、夜色可人。各式各樣的爆竹,各種各樣的響聲,經久不息,足有半個時辰。
張梅生好奇地說:
“誰家這般誇張,放這多炮,要花多少銀子喲!”
“你們不知道?劉記廠子開始出金了!你想,連采四年,耗費多少萬,能不慶賀嗎?聽說,劉掌櫃花了二百兩銀子,把塔城商號的爆竹給買空了。初一、初二還耍社火哩!這在礦山還是頭一次!”銀連寶興奮地喝了杯酒,大聲說:
“等著看熱鬧吧!”
黃毛子聽了樂得眉飛色舞,巴不得眼下就能看到。
大年初一這天,孝先領頭,照常出工,等到鑼鼓聲喧鬧起來,才和黃毛幾個跳出工地,來到街上。劉記廠子的慶賀活動為礦山帶來勃勃生機,似乎寒冬已經過去,春天提早來臨。獅子隊、舞龍隊、秧歌隊、旱船隊,除了高蹺隊,一應齊集。領舞的大多是從城裏請來的把式,隨從幾百人全是礦上的工人。從廠子出發,繞街一周,再彙集到廠子大門口的寬場子上。表演五花八門,圍觀者萬兒八千,盛況空前,景象不凡,把個雅爾噶圖金礦給沸騰了,實數金礦開采幾十年來之壯舉!社火一直持續到初二下午,才鳴金收場。
為了把兄弟,延孝先未能如約回家,那他的妻子兒女又是怎樣一種情景呢?
十、母子盼歸
卻說孝先家裏,一家人眼巴巴候到天黑,仍不見一家之主歸來,掃興地縮在明屋裏,啞了。
雙杏努力振作著,卻總是心中不安。自從跟了孝先年年都是團圓年。隨著孩子增多成了群,年過得一年比一年熱鬧。惟獨今年,被那三個漢子攛掇了去,不知為啥,大年不歸。
雙杏心裏亂糟糟的,臉上冷冰冰的,身子懶洋洋的,氣色慘兮兮的。她使勁說了句:
“把院子裏的柴堆點旺。”聲音仍空乏無力,加之那麼一使勁兒,反倒變調,成了顫抖的沙啞之聲。
老大知趣,出去繞了一把幹葦子,塞進火爐裏燃旺了,叫了幾個小兄弟:六、七、八、九、十,一窩蜂出去點火。隨著濃煙漫起,幹柴劈劈叭叭作響,火焰升騰,光亮衝天,院子頓時通紅明亮,平添了幾分熱烈和生氣。孩子們也頓時活躍,圍著火堆說笑起來。
雙杏見了,心裏這才輕鬆了一些,招呼說:
“往年你爹帶你們,今年也不能慢待了先人,你們兄弟幾個去把紙錢燒了吧。”老大幾個攜帶燒紙和祭奠的食品去了。雙杏此時仿佛想起什麼,雙手在膝蓋上一拍,歎息道:“唉,咋個弄糊塗了,應當先燒紙,回來了再點火才對。”
孝先今冬不在家,老大主刀,仍把喂肥的大豬撂翻了,學爹的樣子,收拾得幹幹淨淨。三十晚上,全家人這才照樣吃上了豬骨頭、酸菜燉粉條。自然是先敬了祖先,然後老大從花兒手中接過菜,擺在炕桌上,恭恭敬敬地請母親上坐,道一聲:“媽,您先吃。”雙杏好不自在地坐上去,方有那麼一絲兒樂意,夾了一筷子肉尚未進嘴,不由想念起丈夫,又停了下來,毫無表情地招呼:
“都坐上來吃吧。”除了老十一還不能入席,兩張炕桌圍得滿滿的。娃娃們確也饞了,自打孝先出門時宰了一隻羊,此後再不曾解過饞哩。加之父親未回,母親煩心,孩子們隻是吃,誰也不說一句話。因為父親不在家,沒辦年貨,也沒春聯張貼,欠缺了好多過年的喜慶氣氛。別無娛樂,孩子們隻能圍一圈兒陪母親閑坐。
老大像似考慮了好久,終於鼓足了勇氣,對他媽說:“媽,明天我去找爹!”這句話不僅使雙杏心裏一震,也使兄弟們為之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