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母卻拊掌大笑,連連叫好:
“偏心就好,偏心就好。當年走得急,看你別別扭扭的。二十多年,音信全無,我擔心的就這個。從此我放心了!也用不著長鼻子短眼淚的了。”
雙杏對孩子們說:
“你舅母做飯,還得一會兒,你等在院裏各自方便吧。”孩子們出門去了。
老母說:
“杏兒呀,自打你走後,娘一直擔心兩件事:一是怕你兩口子合不來,二是怕你怨恨娘狠心,把你嫁的老遠。方才聽了外孫孫說,心裏的一塊石頭落地了。”
雙杏說:
“媽,看您說哪兒去了,女兒感激都來不及哩,哪有怨恨!”
“真的?!”
“真的。五哥——娃他爹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聰明能幹,啥都會,又疼心你女兒。我常想,不知前世有緣,還是上輩子我燒了高香,做了啥善事,今世才配上了天底下頂好的男人。要不,我能給他生那麼多娃娃嘛。”
“真的就好。娘一輩子就你這麼一個寶貝女兒,可不能叫女兒怨我。娘心裏的另一塊石頭也落地了。那你到底給姑爺生了多少個娃?”
“媽媽您猜。”
“讓娘猜猜,唉,我說杏兒呀,你一進門開口,我咋覺得口生、耳生,你咋把娘叫成媽了?”
“五哥──娃他爹就那麼稱呼的。”
“呃,我娃嫁了漢,連鄉音稱呼腔口都改調門了麼,咋變得那麼聽話溫順呢?一口一聲五哥,叫得甜的,把人都迷惑了。”
“媽,您還笑話女兒哩,在家叫慣了嘛。”
“好好好,娘眼熱死了。娘猜想著,你該不會超過老祖宗吧!咱佘家女兒最有名氣的就數嫁給楊令公的佘太君,七位虎子,再加八姐九妹。”
“媽您忘了,女兒隻帶來了五男一女,家裏還有一群哩。”
“啥!一群是多少?你是哄老娘高興吧!”
“媽,家裏不多不少,還有十二個兒子哩!”
“哎喲!我的天達達呀!杏兒,你咋學會嚇人哩!”
“媽,不哄也不嚇,兒子女兒一十八。”
老母精神地走過來,撫摸著女兒的手,說:
“叫人不敢相信麼。你嫁出去二十三年,難道說一年生一個不成?!”
“媽,剛才插嘴的淘氣鬼,您知道他是老幾?老七。和他一胎生的老八老九還沒讓來哩,和吃奶的冬梅一肚子生的還有老十六、老十七哩。”
“噢喲!你這麼一說,這麼個生法,娘信,娘信。我女兒可成了人精。咋不多帶幾個來,叫你娘看看。”
“那要花銷多少呀!再說,家裏幾百畝地,光靠五哥咋種得過來。媽,女兒這次本打算帶老三、老四、老五、老六四個大的,一來陪我護我,看望您老人家;二來呢,好給他幾個說媳婦,一塊兒帶回去。媽,您看行不?”
“那好那好。十七個兒子,光憑你那地廣人稀的西域,能有幾個媳婦好娶!還是我女兒會算計。過兩天,咱就張羅起來,保你滿意。”
母女倆隻管絮絮私語,不知不覺日已中午,弟媳婦的飯也做好了。臘肉炒小白菜,饃是現蒸的。猛地一下添了六口,碗筷也緊缺起來。桌子邊隻坐了雙杏和老母,老大幾個兩人一隻碗,盛些菜,或站或坐,熱饃夾辣子,吃個鍋幹籠空。
雙杏不好意思地對弟媳說:
“他舅母,你看我這些娃娃,野地方長大的,胃口大。”
弟媳說:
“姑姑說哪裏話來,這有啥,幾十年來一次,吃完了再做。籠小多蒸一次,不就行了。快去陪老娘說知心話兒吧,啊!”
老母興致猶增,招呼雙杏:
“杏兒,咱娘倆進裏屋,上炕說話去。你也三十好幾的人了,走那遠的路,歇著去。”
雙杏扶了母親緩緩而行。老母幸福不已地說:“養一場女兒,今日撈到攙扶的福份了。當年你想攙,娘還不讓哩。真想不到,你會從天而降,這些日子常常夢到騾子奔跑,竟應在你身上。”
雙杏扶母親上了炕,母女倆腿挨腿,臂靠臂,盡情敘談起來。
雙杏要弄清幾十年的懸念:當年她跟孝先出走時,因父親躲債不敢回家,未曾見麵。父親以後的結局她一直懸在心裏,是個謎。如今有了弟弟,咋回事?又是一層謎。可聊了半天,不見母親提及,便主動開口試探:
“媽,我達他——”
老母滿臉不悅地說:
“嗨!你達那人,我懶得提他。不過呢,他總是你親達,也該叫你知道。知道了,也就心盡了,別盡念想著他。”老母語氣重重,臉色沉沉地說:
“他倒好,闖了大禍不露頭,害得女兒和女婿連個洞房都來不及入,人一生就那麼一次,稀罕寶貴的。看你急死慌忙地綰個發髻,拜了個堂,黑燈瞎火的,你還纏著腳,咋個就走了!高一腳、低一腳的,不敢光明正大地走官路,做賊似的。看你達做的那缺德事!害得我女兒好苦啊!”老母止不住滾下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