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接過小女兒回屋去了,雙杏攙老母回裏屋休息。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雙杏被一句“全成了”的特大喜訊鼓舞得整天樂滋滋的,和兩個兒媳婦又是備飯,又是蒸饃,人在忙中樂,心在樂中飛。夜裏翻來複去,就是睡不著。
老母也睡不著,心裏亂糟糟的,一下子喜、一下子憂。“全成了”,也就是全走了。說不準,四個媳婦一到齊,杏兒就走哩。
一個月來,她老人家由女兒陪伴著,白天看女兒做家務,閑下來母女倆唧唧咕咕、嘻嘻哈哈說不完的話;夜裏女兒陪她睡覺,睡不著時,聊過去的故事。夜夜睡得好,日日吃得香,嘴上甜甜蜜蜜的,心裏舒舒服服的,母女倆從未如此親熱過。為此,老母長了精神,自覺年輕了許多,視力也好了許多,整天生活在親親熱熱的天倫之樂中。她陶醉、她留戀,明知不可長久,可她還是極力想拖延時日,充分享受這人世間最寶貴的親情。這一個“全成了”的喜訊使她愁苦不堪,深深陷入惜別的傷感之淵。她深知女兒的心思,卻又不忍心打擾她,也隻有翻來複去蹭炕皮。
雙杏終於身處幻境,一時弄不清是回憶有趣的往事,還是在心靈深處遊曆。華燈高懸,延家從未有過的雙喜臨門。孝先和她拉新車;她戴上紅辣椒倒騎毛驢,孝先把她從尥蹶子的驢背上噌地抱下來;孝先和她依依難舍的惜別情景,孝先騎馬匆匆趕來,她直到目送孝先策馬離去,才匆匆趕路;孝先塔山歸來,她不顧在場兒女,忘情地投入丈夫懷抱。
“五哥,五哥快,你壞你壞……”
這甜甜嬌嬌的呼喚,在寂靜的子夜,尤為清晰入耳。
那久久失眠,尚在迷迷糊糊的老母被驚得清醒起來。她仔細聆聽,方知是女兒的春夢囈語,心裏頓時熱乎乎的,不禁“噗”地笑了起來。
不言雙杏思夫心切。卻說六千裏外的延家大院,自雙杏率五子省親走後,能幹活的兒子僅剩了一半,既要務習莊稼,又要趕蓋新房,忙上加忙。孝先雖已年近半百,勞作仍不亞於立家創業的當年。
老子拚命幹,兒子豈敢落後。父子六人整日忙活,經常奔波於工地與田畝之間。
在這奔波期間,孝先深感意外:比往常任何時候更多地遇見馬興貴的女人,或岔路口,或樹陰下,或窄窄的人行便道上。有時不意撞在眼皮下,孝先不停腳步,應答隻言半語,斜肩錯臀,匆匆離開;有時並未正麵相遇,那老馬女人不失時機地將飽含情露的問候親親熱熱地傳遞過來。那問候常常是不必要的重複,令孝先不屑作答,甚至難以回答:
“恩公呀,著實忙呀!”
“恩公呀,幹啥活哩嗎?”
“恩公呀,看你忙的,熱死慌汗的,樹陰下歇會兒。”
“恩公呀,我去覓母牛,提著釅茶哩,你來喝上兩口,再走也不遲。”
“恩公呀,你下地哩,沒有閑的時節?”
“恩公呀,大妹子啥時節回來,想女人了吧?”
“恩公呀,救命之恩你說咋個報答嗎?”……
難怪孝先深感意外,在短暫的三個月中,老馬女人問候他的話超過七年來的總和。那簡短的話語情分濃濃的,不亞於雙杏口口聲聲的“五哥”;遇麵的機會和次數也是以往任何一年不能比擬的。每當夜裏想念雙杏難以入睡時,不免憶起六年前拉新車時,馬興貴的女人親切過了頭的語調,聯係起來一琢磨,令孝先感到奇怪。這一切,是有意,還是巧合?
可當他聯想到自己對恩師充滿熱愛感激之情的問候時,又覺得自己好生可笑,竟懷疑自己是否因過分思念愛妻,以至對其他女人的言語發生錯覺,於是他禁不住哧地一個哂笑。
事情原本怎樣呢?是錯覺嗎?是意外嗎?
馬興貴的女人的言辭和聲調純粹是她的真情表露,隻不過在壓抑下有所收斂有所扭曲罷了。
她欽佩孝先是正人君子。正因為如此,她的那份感情總是懸在無根無底的空中,不便輕易表白。她不敢奢望,一旦表露後,便能被孝先接納。為此,她總是壓縮再壓縮,把濃濃烈烈的那份情感濃縮成極簡單的問候或對話。於是那極簡單的話語就變得親切而不失沉重,沉重卻不乏蜜意。
這份濃厚的情感,自孝先救了她一家那刻就開始了。起初主要是感恩,及至孝先麵臨眾多子嗣,居然當即把非親非故非同一信仰的老馬一家安置得無憂無慮,且丟了黑兒馬,一不索賠,二不要老馬去找。一句埋怨的話都沒有。她從心裏佩服孝先的慷慨大度和與人為善的高貴品格,由此,那份感情不再停留於感思戴德,而默默無聲地轉化為熱愛和仰慕了。
後來,馬興貴一家小日子不僅去了衣食住行之憂,而且完全有能力清還當年用的籽種口糧等等。可馬興貴是個好占便宜之人,吃進去的瓜把兒也別想吐出來。女人則執意清還。理由是:你難心的時節,受人家救濟,寬心的時節,給人家還了,一來圖個心安,二來讓人家也知道,這家子人懂好歹,知回報,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