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誌和荷花去下廚房,老七去飲毛驢。雙杏將大媳婦二媳婦的旗袍包好,交給老大,說:
“給大媳婦、二媳婦做的旗袍,你經管著,可是值錢貨。”老大小心地收進自己的包袱裏。一時三刻,孩子們聚齊了。雙杏聲色俱厲地問:
“各自的包袱、水囊、幹糧都帶齊了嗎?仔細檢查,馬虎不得!”
孩子們各自複查所帶物品,水囊和幹糧一應帶齊。
貴誌提來一桶肉氽湯,荷花抱來一摞碗筷,方桌上是蒸饃,大家急急吃喝畢了。
雙杏走到老母麵前,撲嗵跪倒在地,慌得孩子們跟著跪倒一片。
雙杏灑淚說:
“媽,女兒顧不得了,一磕,望您老恕女兒不孝;二磕,就此告別。”磕完頭,雙杏起身對孩子們說:
“快給你們的舅舅、舅母磕頭。”孩子們磕畢起身後,雙杏去老母懷裏接冬梅。老母不但沒給冬梅,反而把雙杏拉在懷裏,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雙杏也哽咽著,但她心裏明白,她目前惟一要做的就是迅速離開是非之地。所以,她當機立斷,起身抱了冬梅,毅然決然帶頭就走。孩子們緊緊跟上。
走出院門,雙杏才停下來,回頭看時,貴誌扶著老母送行不止,隻得等老母到了門檻。
貴誌忽然說:
“姐,那事你別忘了!”
雙杏隨即回話:
“兄弟你放心,姐姐不會叫你失望的,眾多兒子中,必定有一個姓黃的,說不準啥時節送回來。你們保重吧!”
說罷,騎上毛驢,由老七牽著。
老大把冬梅遞給母親,和桂花、諸葛先生率先走了。老四、老五、老六三對小兩口隨後悄然離去。
茫茫黑夜中,貴誌家咣當閂上了院門。
雙杏一行,摸黑上路,難免高一腳低一腳。媳婦們仗著大腳,走路尚穩。
老大持棍當先開路,老七牽著毛驢步步緊跟,諸葛先生和桂花在驢後並行。
三對小兩口經過洞房花燭,同炕共枕,已溶為一體,或丈夫拉著妻子的手,或妻子挽著丈夫的臂腕,已無所顧忌,相依相扶,跟著隊伍迤邐而行。
天色微明時,一行人早已離開秦渡鎮。女眷雖已腿腳困乏,但為了趁著黎明清爽趕路,雙杏仍無歇腳的意思。直到巳時,已近正午,連諸葛先生也漸漸跟不上趟,眼見媳婦靠丈夫扶持走路時,雙杏才叫歇息。
雙杏見桂花無依無靠,隻有拚命,尚且硬朗;那三個有依靠的媳婦,顯得格外疲憊,簡直是靠在丈夫身上走路,不知是真的困乏如此,還是因為有依賴或恩愛之故。雙杏不覺一笑:這麼快!半夜夫妻便恩愛上了。嘿!都比自己當年活套,會享福分。
雙杏覺得桂花可憐,便跟桂花靠在一起,說話、喝水、吃幹糧。
桂花也因此減少了許多寂寞之苦,從此婆媳貼得近乎了。
雙杏一行急走慢趕,太陽偏西時,到了渭河渡口。老筏子客熱情地招呼他們。老筏子客就是一月前在茶館挑水的那位,如今找了三個幫工,重操舊業,吃住在茶館,有渡便下河。老筏子客分三批把雙杏一行渡過河去,已是晚霞滿天。
老大掏出碎銀子要付擺渡錢。老筏子客死活不收,並衷心感激地說:
“若不是你等除了禍害,哪有小老兒出頭之日?我侄兒的冤仇也報不了。感謝還來不及哩,哪敢收幾個工錢。失掉這個機會,再想謝也無緣了。”
雙杏望著豔如紫玫瑰的夕陽,不急於趕路,渾身一鬆坐在渭河北岸上,長噓一口氣,虎豹豺狼的威脅由此解除了。即使有兵丁追趕,百兒八十,憑渭河之險,也叫他有來無還。盡管胸舒氣暢,她還是念念不忘,怕連累了兄弟,不由得自言自語:“咱們是走利索了,不知你們的舅舅咋樣了?”
“就是。我也這麼想。”老大憂心忡忡地道。
諸葛先生平靜地說:
“不妨。那些豺狼虎豹是衝著你來的,想方設法謀你身上的銀子。他們想,外來客無根底,心虛膽小,找些口實脅迫訛詐,白花花的銀子就會送給他。哪能想到,他們隻能嚇住你兄弟,因為你兄弟擔心你一旦出事,不好給姐夫交代,再者本來讀書人膽子就小。他們哪能想到,你不是一般人家的弱女子,是個敢闖千裏的女強人,有膽氣、有魄力。古人雲: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丈夫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跟他二十多年,恐怕你如今也渾身是膽,身手不凡,豈肯就範,吃他那一套!一拖二走,主意正!走為上。強龍還壓不住地頭蛇哩!給他們貢吧,貢不起,銀錢來的不容易;不貢吧,硬頂,得罪了他們,走不了,吃苦;即使走得了,確實要連累兄弟,他們會遷怒於人。眼下,未造成正麵衝突,無所謂得罪。你一走,啥事也沒有。他們至多是遺憾,走個過場,裝腔作勢罷了。你就放心吧,決無後顧之憂。”
“媽,諸葛先生說得對,舅舅沒事。”老七對諸葛先生的分析極為讚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