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娘聽說公爹從烏魯木齊回來了,卻不見丈夫,忍不住抱著孩子來詢問個短長:
“爹,您回來了?”孝先停止吃葡萄,仰起臉說:“想必是問你男人咋沒回來?”
梅娘“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孝先說:
“這次賣糧不順當,糧價壓得低,不得意尋摸到水磨溝,還算好,糧也賣了,算是個平價。更緊要的是附近一家車馬店要轉手,店主老兩口接到老家捎來的信,說是長毛——太平天國要垮台了,他的家鄉蕪湖沒事了,想變倆個銀子,帶兒子回去繼承祖業。我一打聽,左右都說要價低,就來不及給家裏通氣,”說至此,瞅著雙杏說,“也顧不上跟你商量,就把店盤下了。我琢磨著,先讓老四去經營。咱兒孫多,世上三百六十行,不能捆在一處,吊在一棵樹上,大小兒郎十九個,將後幹啥的都有,那該多好!他媽,你說是不?”
雙杏笑盈盈地說:
“聽你的。這家裏惟你見識廣,道行深,連諸葛先生都佩服你,莫說咱娘們兒了。”
孝先接著說:“烏魯木齊現今成了大地方,大地方就有大場麵。那裏學府也多,我已打算把老十二、老十三送去讀書,也指望咱延家將來出兩個有文才的人,不能光知道在地麵上繡花刺朵。”
“那老十二、老十三以後成了大地方的人了,一旦有了出頭之日,也可光宗耀祖、改換門庭了。可惜咱拖兒帶女的人沒那個指望了。”延子守略含失意地道。
雙杏則大喜過望地說:
“他爹,你這兩件事辦得都棒!男子漢麼,眼界就要寬廣些。”
聽者都不免感到新鮮,各有一番小議和激動。延孝先繼續說:“給廟裏塑神像的把式也請好了。人家大地方,幹哪一行的都有。廟牆簷子的瓦當也隨車運回了。過兩天,老二趕車去把塑像的把式接來,把老十二、老十三送去讀書,把老四家也隨車帶了去。從此以後,咱延家在烏魯木齊也就有了一席之地,不管誰去那裏,都有了站腳的地方。”
梅娘聽了樂不可支,眾人羨慕不已。女人們紛紛問雙杏:“媽媽,烏魯木齊咋個樣,好得很嗎?”
雙杏隻是興奮地笑,問急了,便照實說:
“當年跟上你爹隻顧打捷路。我也沒去過哩。”
午飯後,雙杏在葦席上哄著孩子,陪孝先說話。
雙杏說:
“沒承想帶回來的那點點籽棉,引出那一大片,咱婆媳摘了好幾遍,還在開哩。以後棉花不用買了。唉,要是有架紡車,有架織機,那該多好!”子守插話說:
“布可以買,也可以換,如今誰還把心思用在自紡自織上,過時了!我的好媽媽,這幾十年不都過來了?”
“去,你才幾歲的牛娃,見過幾個狼娃?說不準哪一天,你要買不上,也換不上,那咋辦?讓你老婆娃娃精溝子(光屁股)跑呀?”雙杏認真批駁了老二一頓。
子守瞪著眼,攤著雙手,表示無可奈何。末了,他說:“反正總說不過咱媽。”
延孝先聽了這場爭論,雖沒表態支持誰或是讚同誰,但深感這場爭執有嚼頭,眼望白花花的棉花堆得像小山頭似的,為何不把它變成線呀布的呢?那樣用處不更多一些嗎?更要緊的是,真若哪一天買不上,也換不上,那這一大家子人不就愁穿了嗎?俗話說:不怕一萬,隻怕萬一。先生不是說書中常提到“居安思危”麼?安逸中喪生、亡國;奮鬥中健身、強邦。不就這麼個道理麼?他打定主意後,迅速來到木工棚下,在木料堆裏挑來揀去,比劃著,凝思著,忙了起來。
次日中午,仍不見孝先歇晌。雙杏抱著孩子來到工棚,果然不出所料。她關切地問;
“五哥,吃了飯也不歇會兒,啥事把你趕得急慌的?”
孝先嘿嘿一笑,說:
“待我成格(組裝)出來,你就明白了。”說話工夫,組裝成型了。
雙杏意外地興奮,直叫:
“紡車!五哥真難為你了,你婆姨刮個風,你就趕忙下陣子雨,又沒樣品,你咋個搗騰出來的?”
孝先憨笑了下,說:
“有啥奇怪的,做門窗,打家具,哪一樣學過?還不都是根據見過的摸索著做吧。”
雙杏興趣劇增,笑盈盈地說:
“我倒一時忘了,你說過的,隻要見過的就能做得出,果真是過目不忘!五哥,我真服了你!這話我也記不得說過多少遍了。”
“那還用吹?不讓你服了我,能百依百順,服服帖帖做我的老婆嘛?”
雙杏多情地瞟了丈夫兩眼,說:
“看你得意的,好像睡高興時節的樣子。”順便搗了丈夫一拳,說:
“看把你美得不知道啥了。你日能得很,把織機也能造出來?”
“嘿!剛才還口口聲聲說服了,舌頭一轉,就又挑逗了。你以為一架織機能難倒我?還敢將你老漢的軍。我要造出來你咋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