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裏的今戶嬤嬤顯然有些驚惶失措,她快速應一聲,把門打開。看到且元,她強裝笑臉,低下了頭。
“阿榮出去的事,你知道嗎?”
“是……知道。”
“為何事出去?”
“是小姐派……”
“胡說!”
“這,據說是少君召見。”
“什麼時辰?”
“似是酉時以後。”
聽了此話,且元心中產生了巨大的疑問:真是秀賴派人叫她?但隻要她自己想去接近秀賴,讓秀賴派人去叫她也甚方便。秀賴雖然個頭不小,畢竟還是孩子,不管怎說,這個女人在秀賴房裏待了近兩個時辰,又是為何?
“好了,我有話跟阿榮說,借你的地方,你先回避。”
“是。”這嬤嬤似知些內情。且元故意不去理會,催促榮局進了門房。
“現在隻有我們二人了。坐下吧。”
榮局依言坐在且元麵前。
“你是堺港人?”
“是。以前奉高台院夫人之命,在宇喜多家做過侍女。”
“你做了一件很是危險的事啊。”
“……”
“好了,即便是少君召見,也要及時趕回來才是。萬一被巡夜的武士抓住盤問,如何是好?”
榮局始終低著頭,未敢抬起來。即便是不懂女人,且元也感到些許異常,“難道你在故意對我隱瞞什麼?”
“……”
“一開始你說是千姬小姐派你來的,後來你又改口說是少君召見。為何改變說法?”
“因為一開始,奴婢想袒護少君。”
“嗯。眼看沒法袒護了,便說出真相?”
“是。”榮局聲音細如遊絲。
且元盯著榮局,看了片刻,道:“好了,我再問你。既是少君叫你去的,但你去之前知是何事?”
“是……是。”
“少君看見你,便會對你說他為何要召見?”
“……”
“是嗎?”
“是。”
“到底何事!照實說來!”
榮局抬起頭,怨恨地看著且元。
“你不想說?”
“……”
“你已經站到了懸崖邊上。你應當明白,少君還小,你卻已成年。要是被人誤解為你有不良企圖,又當如何?你眼裏布滿血絲,若讓人以為,你乃是想趁夜深人靜去加害大人,你還能如何辯解?”
“奴婢說。”
“這就好。這裏,隻有我,況且你不說也不行。”
“少君說,他不該來到這世上。”
“什麼?”
“他不是有事召見奴婢,隻是想對奴婢發發牢騷,說他寂寞。”
“他為何會說出這等話來?”
“他說,因為自己來到這世上,才讓澱夫人變得不幸。他還擔心有巨大的不幸將要降臨……”
且元感到全身一緊:已故太閣唯一的兒子,竟說出這等話?且元感到徹骨的寒冷,因為他知,事情並非毫無可能。
近來澱夫人舉動奇怪,讓且元難以理解。她對秀賴的關愛,誰都清楚地看在眼裏,大家也都認為乃是理所當然。但隨著時日的流逝,這種關愛變得畸形。她在所有前來拜訪的人麵前,都會眼含淚水,訴一句同樣的話:“秀賴真令人憐愛。”但也可從中感覺到她內心紊亂。她在秀賴身邊陪伴的日子已經不多,有時甚至還會有意疏遠他。
照且元的理解,這是一個母親要調教兒女學會自主。可秀賴認為正好相反,他以為母親乃是覺得他礙事,才疏遠了他。秀賴身旁無良師教導,在女人中間長大,養就了任性嬌縱的性情。想到這裏,且元亦不禁心生憐意。
秀賴叫來榮局傾吐煩悶,可這種沒出息的嘮叨,能花費多長時辰?隻要說上一個時辰,便會沒了話題,可榮局卻待了近兩個時辰。她隱瞞了什麼?
且元上下打量著榮局。榮局臉色蒼白,僵直了身子坐在昏暗的燈光下。
“我知道了,大人是想向你傾吐。但不應隻有這些,用不了這般久。還有什麼事,說!”
“奴婢不能說。”
“不能說?”
“是。”
“哼!你罪不可恕!”
“請大人依法處置便是。”
“榮局,你似在蔑視市正?”
“……”
“你要是以為你是將軍大人選來侍奉千姬小姐的侍女,我便不能隨意處分你,就大錯特錯了。若有形跡可疑之人潛入大人臥房,我一刀砍了便是。事後才發現是你,通告眾人即可。如此死無對證,即便是將軍,也無話可說。不過我並不想殺你。作為這個城池和少君的保護人,我隻是想知道真相。大人還說了什麼?我不會責怪你,也不會說出去,我可發誓……”且元一片誠意,說得榮局低下頭去,淚水如滾珠般落下。
“你在袒護少君,說明你乃忠義之人,你真的擔心對少君不利。市正明白你的心意。”且元低聲道。
“奴婢說。”榮局無法繼續沉默下去,沉聲道,“大人……他說,他能看穿澱夫人的心思。”
“說澱夫人有對少君不利的想法?”
“是。”
“嗯?不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是少君親口所言。夫人對大人說過,她被上了年紀的太閣大人納為側室,甚是不情願,多次直欲去死,可終未死成。”
“少君將這些話告訴了你?”
“是。還有很多。比如,澱夫人說已故太閣是長得猴子一樣的糟老頭兒。”
“哼!”
“少君說,他天生就被詛咒,父親雖盼望他出生,可母親卻不想生他。母親恨他也是理所當然。說著,他就哭了。”
且元無言以對。近日澱夫人整日酗酒,時有喝多,常會口出胡言,說這些也不無可能。但若這些話傷害了她最關愛的秀賴,卻是多大的諷刺和悲哀啊!
更加讓且元不安的,是澱夫人的戲言。戲言其實可能並非謊言。當年,澱夫人嫁給太閣,肯定不樂意。嫁給一個年輕英俊的男子,乃是每一個姑娘的夢想。且元開始懷疑,秀賴難道真的天生被詛咒?他先前雖從未想過此事,但或許便是事實。
“奴婢苦口婆心勸說少君,說這樣想不對,可少君卻不能明白。”
“唉。”且元歎道,“這是不對。你也這般認為?”
“是。”
“為何不對?你當時是怎生說的?”
且元感到狼狽,他已和秀賴一樣成了一介孩童,在向榮局求教,真是癡長歲數,空居高位!
榮局驚訝地瞪大濕潤的眼睛,抬頭看著且元,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連放在膝上的手指都變得通紅。但且元未注意到這些。
且元有些粗枝大葉。若是男子間的交涉,或是戰場上的進退,他有著比常人豐富的經驗,可在男女之事上,他實在弄不明白。秀賴的哀歎,讓他不知所措。他在想,自己的兒子是否也有同樣的苦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