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風雪之城(1 / 3)

這幾日,越前的北莊連一絲陽光都看不到,凜冽的北風卷著鵝毛大雪漫天飛舞。無論窗戶關得多緊,無論室內放幾重屏風,第二日清晨一覺醒來,枕邊總是落滿了雪,被邊上也是雪白一片。

茶茶早就厭倦了這樣的大雪。她的耳邊老是回響著寒風的呼嘯,城裏城外都籠罩在一片陰鬱的暗灰色之中。每天除了下雪,還有各地的使者絡繹不絕。每次聽到的都是些令人窒息的話,她覺得呼吸都快要停滯了。無論多麼焦急,也得等到冰雪融化之後,在此前是沒有一點辦法的……每當看見繼父柴田勝家來到母親的房間,茶茶就覺得他是個瘋狂的惡鬼。可是母親卻似漸漸愛上了這個惡鬼。女人是多麼不可思議啊,那麼容易就喜歡上了一個男人!

今日清晨也和往常一樣,一睜開眼,被子上又落滿了濕漉漉的白雪。茶茶仿佛沒有看到雪一樣,伸出手來,擰了一下睡在旁邊的高姬的鼻子。“還睡啊,高姬。”

高姬似乎還想睡,眼睛半開半閉。“起來也沒事做。”

“是啊,能有什麼事呢?”

“姐姐,最好你也再睡一會兒吧。天還這麼暗,連書也不能看啊。”

“阿高。”

“怎的了,這麼鄭重其事?”

“你聽著。我們在這座城裏,頂多也就待到明年的春天了……你不這樣想嗎?”

“姐姐不是一直這麼說嗎?”

“到了春天,無論會到啷裏去,都得好好地考慮一下,不是嗎?哪怕是一隻鳥兒,也得決定自己的去處……”

“姐姐一個人決定這些事情就行了,反正我會跟著你的,就像大雁一樣。”

茶茶歎了口氣。“阿高老是喜歡這樣打斷人家的話。你也應該仔細考慮一下才是。”

“考慮有什麼用!”阿高從來沒有這麼伶牙俐齒過,“人的命,都是上天注定的。”

“這麼說,即使嫁一個像修理那把年紀的人,你也不嫌棄?”

“那能有什麼辦法,如我命中注定要那樣……姐姐你打算怎麼辦?”

茶茶沒有回答,單是把頭扭到一邊,沉默了。她的頭腦比常人要靈活許多。正因如此,最近,她已隱約感到自己將來會落難,因而又恐懼又悲傷。

近來,母親似乎有意要拉近繼父和女兒之間的距離,他們夫妻二人的談話,阿市全都有意無意地透露給茶茶。茶茶從中也獲取了不少消息:在這個難熬的冬天裏,經過明爭暗鬥,築前守和勝家之間的勝負已經決出,估計等到來年春天,城池就會陷落,她會再次陷入悲慘的境地。一旦真的落到那種地步,自己又能為母親和妹妹們做些什麼呢?這種擔心和恐懼,就像一條繩索勒住她的脖子,越勒越緊。

眼前的高姬又呼呼地睡了起來,茶茶不禁厭惡起她來。難道眼前的這女子也和母親一樣,聽天由命,隨波逐流?

“阿高。”茶茶試著喊了一聲,沒有回應,隻聽見輕微的呼吸。她伸出胳膊,狠狠地擰了一把阿高的鼻子。

“哎呀,痛死我了。姐姐也太狠了。”

“阿高,你什麼事都讓我一個人拿主意,你也太奸猾了吧?”茶茶每說一句話,嘴裏都吐出一股白氣,一會兒就在被子邊上結成水珠。她氣呼呼地擦了一把水珠,道:“快起來!再這樣下去,咱們母子四人滅亡的日子就不遠了,必須想日後的出路。”

茶茶起來之後,阿高才極不情願地跟著起了床,坐在被子上。“你再怎麼吵也無濟於事。我和姐姐的想法一樣,姐姐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你這是不負責任的盲從,白癡也應該想一下,如是自己能做的事,就應該努力去做做看,不要老是指望別人。”

“可是,我還是願意把一切都托付給母親和姐姐。你們有什麼決定,我都服從。”

“阿高!”茶茶終於發起火來。她的臉上沒有女人的妖冶,過於莊重的表情讓她顯得十分嚴肅,有一種令人難以親近之感。

“你是真的服從我們的決定了?”

“當然。除了服從,我還能有什麼辦法?”

“那好,你現在最好獨自逃出這座城,逃得遠遠的。”

“啊?這麼大的風雪……”

“對。逃到京城裏去,去給築前做小妾。”

“姐姐你太過分了……”

“做了築前的側室,你就讓他寫一封誓書,讓他保證,即使天塌下來,也要保全我們母女四人的性命。”

“姐姐,你說的是真心話?”

“那還有假?怎麼,你害怕了?”

“這種事情……”

“做不到,你就別說什麼服從雲雲。你和我都一樣,即使跟母親商量,也商量不出什麼結果來。阿達又小,能和我說話的,就隻你一人了,你應該好好想想才是。”

聽茶茶這麼一說,高姬耷拉下肩膀,隻是抬眼看著姐姐,沉默無語。外麵仍然寒風呼嘯,雪粒打在窗戶上的聲音不斷傳到耳朵裏。“姐姐,天很冷,裹上被子暖和暖和吧。”不知是意識到了自己的懦弱,還是見氣得兩眼通紅的姐姐可憐,高姬站起身來。

剛才一直睡著的小妹妹突然骨碌一下爬了起來,跪在被子上。“噓”達姬一邊支起耳朵,一邊對高姬道。

“怎麼了,阿達?”

“噓,父親和母親……”

“哎?”

“好像正在爭吵。你聽……”

聽達姬這麼一說,茶茶也站了起來。“哐啷”一聲,從僅有一條走廊之隔的母親的房裏,傳來了茶器的破硨聲。

三個女兒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高姬在前,三人悄悄地走到寒冷的走廊裏。繼父和母親正在吵架……這種事情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三人都忍不住了。

走廊裏,被風吹進來的雪已經凍結,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地上留下一串串腳印。姐妹三人湊到一起,把耳朵貼在母親房間的窗子上,想聽聽裏麵到底發生了什麼。

“即使再難,我柴田修理也斷然不會聽從婦道人家的吩咐。你不覺得你說得太多了嗎?”勝家似正在怒氣衝衝地訓斥阿市。

“可是,若德川大人站在我們這一邊,築前守就不至於這麼難對付了。”

“這還用你說!這步棋我早就走過了。”

“盡管大人已經走出了這一步,可是德川大人根本沒有反應,這和沒走有什麼分別?我是為了大人的利益,才建議您向家康派遣使者的……看看您派去的使者都帶去了什麼?綢緞三十匹、棉一百捆,五條鱈魚,隻送去區區禮品,不被家康笑話才怪呢!即使不笑話,他也隻會看做是祝賀他平定甲信二州的賀禮……要派就應該派些像模像樣的人,光明正大地向他求援。此事並不遲!”

站在廊裏的三個女兒聽了,不禁麵麵相覷。母親如此直言不諱,還是頭一回。

不愧是我們的母親!高姬和達姬心中有數了,唯茶茶更加悲傷,她的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樣,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初始一再拒絕修理的母親,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體貼丈夫的賢妻。在這一出悲苦的亂世之戲中,她表現出了多麼正直的性情啊!

“既然夫人如此堅持,我就實話告訴你。其實,勝家所有家臣中,根本無一人能說服德川。”

“不,我不這麼認為。(zai)山的佐佐成政、您的嫡子權六郎勝久、金澤的佐久間盛政、大聖寺的拜鄉五左衛門、小鬆的德山五兵衛、敦賀的尾藤知次等人,均可以勝任。”阿市掰著手指頭說出一串名字。

“不行!”勝家的強脾氣終於爆發了,手裏的茶碗也摔到地上,就差把榻榻米也踢出來了。三個女兒慌忙逃回了房間。

“你口口聲聲說是為我著想,實則是為你們母女四人著想。如你這樣在意你們的性命,那麼你最好到築前那裏去做人質,向築前乞憐,他必留得你們性命。”憤怒的聲音把三姐妹房間的牆壁都穿透了,母親伏在地上痛哭的聲音也傳了進來。

茶茶忿忿地咬著嘴唇,最爭強好勝的達姬卻一下子撲到地上,抽泣起來。

“阿達,別哭了!”茶茶終於忍不住叱責起妹妹來,“他們不吵架,我才受不了呢!他們本來就應該吵,怎可能夫妻和睦?……這樣一來,我反倒是鬆口氣。”

達姬懵了,一邊抹眼淚,一邊吃驚地望著姐姐。

“啊,隻剩下母親一個人了。待會兒我回來還有話要問你們。你們兩個先作好準備就是了。”等勝家那粗暴的腳步聲完全消失,茶茶急忙套上一件棉衣出了房間。

四周依然是一片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