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勝家殉城(2 / 3)

“報告夫人。”一名侍衛飛奔而來,盔甲鏗鏘作響,是和勝家一起出生入死、從戰場上逃回來的小島若狹。他顧不上禮節,徑直推開隔扇,跪伏在地上,聲如洪鍾稟道:“主公吩咐,請夫人和小姐即刻出城,請收拾一下。”

“若狹大人,西南燃起的黑煙……”

“是敵人放火。請夫人莫要擔心。現在,前田大人已經派來了使者,說如有逃生的家眷,請從乾門放行,門外早已派人在那裏守護了。估計決戰會在今夜到明日間開始,萬請夫人小姐們在傍晚之前離開。請速速收拾行裝。”說完,若狹就要離去。

阿市慌忙叫住了他:“若狹大人,我還有一事想問。”

“夫人隻管問。”

“除了我們之外,這座城裏肯定還有一些要逃命的人,能否請您把他們也帶到這裏?”

“是些什麼人?”

“前田大人的女兒在這裏做人質,還有柴田大人年幼的女兒們,請您把她們都帶過來,我要帶著她們一起離去。”

若狹聽了,不禁一愣。勝家早就告訴他,即使淺井長政的三個女兒都會逃走,估計阿市也不願逃走。因此,他既感到意外,又很是理解。阿市到底還是願意逃命去了,不僅如此,她連勝家庶出的兩個女兒勝姬和政姬也想帶走……

這真是有點微妙。勝家從沒想過讓親生女兒逃命——連右府大人的妹妹都殉死了,怎麼能讓自己的女兒活下去?因而,如果阿市願意逃走,勝家的兩個親生女兒也就得救了。若狹鬆了一口氣。“明白,在下一定把她們給夫人帶來。”

“有勞大人了。”阿市放下心來,“茶茶,你都聽到了,我也和你們一起出逃,和修理大人的親生女兒們,還有前田的女兒一起逃走……你們趕緊去收拾行裝。”

這時,遠處傳來了隆隆的炮聲。聽到母親的承諾,茶茶心中怦怦直跳。如果隻有母親一人出逃,可能令人將信將疑。當聽到母親要帶著前田家的人質,還有勝家庶出的女兒一起出逃,茶茶信以為真了。是義理還是體麵讓母親動了心?

“阿勝和阿政也和我們一起走?”

“對。修理大人也是有情有義之人,他也希望女兒逃命啊。”

“我們也和母親一起逃命吧,阿高、阿達?”

“趕緊去收拾。”

大概是槍聲把她們二人嚇慌了,兩個妹妹已完全忘記了和姐姐商量好的話,直刻站起身來。阿市讓女兒們分別把遺物帶在身上,自己也去收拾東西了。

此時,城內的氣氛已經驟變。

和茶茶預想的一樣,在勝家的指揮下,所有人都撤離外城,守在了二道城和三道城。城中的老者、婦孺和外城的士兵家眷全都疏散到了城外。士兵們都留了下來,他們的妻子兒女,則多少分發了一些金銀,委托親戚們幫著疏散到安全地帶。

日暮時分,最初在西南方燃燒起來的火焰,已經蔓延到十幾處,熊熊的火光把落日後的天空映襯得分外迷人。太陽已經落山,二道城、三道城內的人們依然忙得團團轉。有的在搬運防槍彈的竹捆,有的在緊閉的大門內打夯,有的在準備篝火用的木柴,還有的在忙著燒火做飯……

當小島若狹和中村文荷齋把紮著綁腿、腳穿草鞋、頭戴鬥笠的勝家之女和利家之女帶到阿市的房間,屋內已是漆黑一片了。“夫人,按照您的吩咐,我把她們全帶來了。文荷齋會護送你們到乾門。趕緊出發吧……”

說話間,阿市和三個女兒都倚在薄暮中的窗前,若有所思地望著衝天的火焰出神。

“另,主公囑咐說,今後恐再也見不著麵了,請夫人堅強地活下去。”

“唉,請代我向大人致意。”

“夫人請放心。估計前田派來的人已經到達乾門了。請恕在下就此告辭。”

“保重……”

“保重。”

“孩子們,快,快跟在中村大人身後。”阿市話音剛落,女兒們早已圍在了文荷齋的身邊,走到了廊下。人喊馬嘶不時從四處傳來。大家急匆匆地下樓,齊齊擁到黑黢黢的院子裏。

勝家正在二道城用榻榻米搭建成的廳裏,指揮著將士守城。

“主公,夫人和小姐們都已平安離去了。”

勝家看都沒看小島若狹一眼,隻點了點頭。突然,他的心頭升起一股難以名狀的孤獨:一個親人都沒有了!我竟然還期望夫人會留下來陪我……盡管三千名士兵留在城裏,與他同仇敵愾,浴血奮戰,可是此時勝家眼中,卻是一個人也沒有了。

“若狹,你去天守閣下堆好柴草。”

“天守閣下?”

“這樣可以隨時準備點火。最好把火藥也裝好。明白嗎?”

“明白!”若狹回答一聲,抬起頭來,痛苦地望著勝家那白花花的眉毛。

“在破城的時候點火?”

勝家決然點點頭。“我總不至於把首級送給他們。點火的時候,我會再次通知你。”

“遵命。在下就去準備。”

“哦,你等一下。”

“主公還有什麼吩咐?”

“估計今晚築前的主力不會來。因此,準備完畢後,你去把儲藏的美酒拿出來,全部分給將士們喝。”

“遵命。”

“點心之類的東西,也不要再吝惜了,都拿出來,所有的酒肴,都犒賞大家。”

待若狹離去之後,勝家有氣無力地伏在了桌案上。若是阿市在身邊,他還可以打起精神,最後給秀吉製造些麻煩。現在阿市走了,他也似突然厭倦了一切。已讓該逃命的都平安逃脫,他心底隻剩下失落。

一瞬間,死亡的感覺襲遍了全身,就連他曆來執著追求的榮譽,光芒都變得暗淡。或許,他的榮譽是專門給阿市看的吧。如是這樣,勝家還是個男人嗎,豈不成了一個天真的頑童?

從一出生就隻為征戰的男人,到了臨終,所剩下的竟然隻有懦弱、懶惰和疲勞。勝家懶懶地閉上了眼睛。

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似是他的侍衛。一股飯團的香氣撲鼻而來。腳步聲到了他身邊,戛然而止。“大人,醒一醒,該用飯了。”

勝家猛然睜開眼睛,一下子驚呆了:恭恭敬敬地伏在麵前,手裏端著一盤飯團的,竟然是阿市!勝家以為看花了眼,慌忙閉了閉眼睛,還以為是在做夢。她明明已經和女兒們離去了,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大人,您心情不好嗎?”勝家猛地睜大眼睛,該不是何種鬼怪要來窺探他的心思……

“啊呀,大人的臉色甚是可怕!”

“這難道是真的嗎?真的是你,阿市?”

“是……是我,是阿市。”

“你不是已和她們離去了嗎,怎麼還留在這裏?我已經命人封死了四麵的城門……”

“請大人原諒。我從一開始就說過,我要留在城裏,要和您在一起。”

勝家慌忙望了一下四周。大廳裏隻有兩支燭台,昏暗的燈光裏帶著濃濃的陰氣,有一種怪誕之感,身後的持刀侍衛,影子無力地在地上晃來晃去。

昏暗之中,隻有阿市的影子分外清晰。她那充滿朝氣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小巧嬌嫩的朱唇,無不散發著迷人的溫暖。一瞬間,一度蟄伏在勝家心中的悸動,像敲響的晨鍾一般激昂,如熊熊烈火燃遍了全身。這是一種無與倫比的歡喜!是他縱橫天下的一生中,從未經曆過的歡喜!毋寧說,是狂喜!

“阿市!”

“大人!”

“為何你不聽從我的命令……”話剛一出口,勝家立覺與心中所思不符,全身頓時躁熱起來。

“請大人原諒!”

“有的話可以說出口,有些卻不能說出口……事到如今,阿市,你竟願和我勝家共存亡?”

“阿市願意陪伴大人一生。”

“你……你……”勝家的嘴唇痙攣起來,眼淚吧嗒吧嗒地落下來。

“是的,阿市一直想親眼看著大人……世事總是反複無常……”

“這麼說,我的……早就天定了。你,早就看穿了我的結局?”

“請大人原諒,我隻想作為柴田修理的妻子了此一生。”

勝家還想說些什麼,可嘴唇隻是哆嗦。“好……好,那就把晚飯給我吧。”他實不忍再看侍衛和眼前的阿市,慌忙抓了一個飯團。“這是你親自做的?”

“是。是不是有種特別的香味?”

“哦,是有特別的香味。是你白皙的手上的……香味……”

果如勝家所料,二十二日,秀吉並沒有立刻向城池發起進攻,這夜平安無事地過去了。為了試探勝家,先頭小股部隊隻是隨處放了幾把火。可是,佯攻卻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據說德山秀現和不破勝光當日就投降了。第二日,以前田利家父子為先鋒的秀吉部隊,先後渡過日野川、足羽川,向北莊逼壓而來。

進軍的途中,利家派出一支先行軍到處招撫勝家殘部,安撫當地百姓。包圍了北莊城後,利家仍然不放棄最後的努力,又一次派出使者前來勸降,可是,此時勝家甚至連城門都不開了。

秀吉把大營駐紮在足羽川南岸的愛宕山,坐鎮指揮全局。可以說,這次對陣是亂世雙雄的意誌比拚,是性格迥異、超越勝負之境的兩位大將的榮譽之戰,非比尋常。

秀吉首先命人集中火力,向石牆高築、屹立在城池入口的九層天守閣猛烈射擊。可是,對方卻沒有絲毫反應。

大概是距離太遠了,槍彈打不到。於是,秀吉選出精兵組成一支突擊隊,帶著火槍一舉突入了城內,結果發現,城內竟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接到報告,秀吉哈哈笑了。“嘿,跟我玩空城計,還想讓我大吃一驚!好,我倒要看看你還會耍什麼花招。”

秀吉以為,勝家白天不敢和自己對抗,定是想等到夜裏向大營發動偷襲。為名譽而戰的勝家完全會做出這樣的事。因此,秀吉命令嚴守各處,防止偷襲。就這樣,二十三日一整天,依然是秀吉單方麵的行動。

夜幕降臨,一切都融入了夜色之中。

戌時左右,此前一直靜謐地聳立在夜色之中的天守閣上,出現了動靜,五層之上全都燈火通明。

“奇怪啊,他們鬼鬼祟祟的,到底想幹什麼。”

“哈哈,看來,他們是要商議夜襲的詭計了。”

“決不可麻痹大意。馬上發動進攻,從哪個方位都可以,一定要拿下修理的人頭!”

秀吉的軍隊不斷燃起篝火,製造聲勢,可是,不久之後,傳入他們耳朵裏的,竟是出人意料的鼓聲和悲悲切切的橫笛之聲。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不至於在此時大行酒宴吧?”

正在秀吉一方滿腹狐疑的時候,圍繞在天守閣周圍的箭樓也都掌上了燈火。“真是奇怪啊……他們確是在飲酒彈歌啊。”

其實秀吉的猜測絲毫不錯。此時的勝家,正帶著殘存的族人、近臣、女眷們,聚集在天守閣的九層,飲酒作歌。

“請大家原諒勝家。都是因為那隻猴子,勝家才落到了今天這地步,雖是悲切,但是莫要慌亂。今晚大家可以開懷暢飲,盡情歌唱。明日,或許我們已經變成了朝霞,消失在這個亂世的塵埃裏了。”

這就是一直拘泥於虛榮、戎馬一生的柴田修理亮勝家的最後一幕,隻見他臉上熠熠生輝,眼神十分滿足。從知曉阿市留下來陪伴自己赴死的那一瞬起,勝家似又獲得了新生,從死氣沉沉中複蘇了。

“文荷齋,所有的箭樓上都送去酒肴了吧?”勝家一杯接一杯地品味著美酒,不時地眯起眼,溫情脈脈地看著阿市。

“是。每座箭樓上都送去了燈燭,大家都喝得不亦樂乎。”

“哦,等若狹和彌左衛門回來,我也要跳一支舞給你們看看。唉,好久沒有跳過舞了……”

“估計他們二人不久就過來了。若狹大人說,分配完酒肴之後,再去察看一下堆在下麵的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