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勝家殉城(3 / 3)

“哦,真是難為大家了,都這麼為我盡心盡力。是吧,阿市?”

“是。”

“姑娘們已經成功繞開了築前,進了府中城,也沒什麼好掛懷的了。剩下的事情,就是狠狠地涮猴子一把。對吧,文荷齋?”

“是。築前守就怕咱們發動夜襲,今晚他一定緊張得要命。他怎麼會想到,我們正在這裏舉行別出心裁的慶功宴啊。”

“此話不假,想一想都覺得奇怪。可讓那個猴子更為吃驚的,還在後頭呢。”

“大人!”阿市喝完杯中的酒,把手伸到勝家的麵前,“莫要再談築前守了。”

“哦,你厭倦了?”

“現在,阿市心裏既沒有築前守,也沒有城池。阿市隻想變成一輪皎潔的月亮,掛在萬裏長空。”

勝家聽了,頻頻點頭。他明白,自己終是沒有那般超脫啊。“好。不談了,不談了。我根本不把他當成對手。”

“來,大家開懷暢飲,不醉不休。阿市今夜也忘記所有一切,與大家盡歡。”

“好,好。拿酒來,勝家親自給各位倒酒。大家都把酒幹了。還叫權六時,勝家就一直繃著麵孔、聳著肩膀,沒有給過你們好臉看。今天,我要為所有的人斟酒。請大家寬恕勝家,原諒勝家,為了勝家一人的麵子,讓各位和那隻猴子……”

勝家意識到又提到了秀吉,不禁哈哈大笑。“來來來,這是修理親自斟酌酒,喝,喝……”

勝家體魄強健,看來完全不像年過六旬的老人,可他那醉醺醺的站姿仍然透著悲涼。在勝家的六個側室中,年紀最長的要數阿閑,當勝家把斟滿酒的杯子遞給她時,阿閑忍不住抽泣起來。

“哎,哭什麼,你……”

“是……啊,我才不哭呢。我已經是年近五十的人了,為何還要哭泣?隻是能喝到大人親手斟酌美酒,十分難得,妾身這是感極而泣。”

“哈哈哈……你在說些什麼啊。好了好了,明日之後,所有想出逃的年輕人,我都會讓他們逃走。我修理就是那皎潔的月亮……猴子、城池、所有的事情都忘卻了,隻剩那一輪靜靜懸掛在夜空的明月。來,下一個,給你倒酒。”

這時,柴田彌左衛門和小島若狹已經分配完酒肴,登上天守閣。

“哦,你們兩個來了。好,那你們先喝。我來倒酒,怎麼樣,我親自來為你們倒酒,為你們跳舞助興。人生五十年……右府大人在世時,逢事就要歌唱,他卻在四十九歲時就去了。我已經六十二歲,多活了十二載,要不是這那猴子……”勝家又大笑起來。

柴田彌左衛門和小島若狹看到勝家醉醺醺的樣子,有些吃驚。平時豪飲不醉的勝家,現已醉得不成體統了。無論怎麼狂飲都正襟危坐、從未醉過酒的勝家,現在竟然……

阿市漸漸憂鬱起來。怎會這樣呢?她把三個女兒安全地送走,回到二道城的大廳時,心底的每一個角落都如冬天的小河一樣坦蕩,可是現在……勝家已經不行了,曾經如此執著地追求榮譽的勝家,現在已經垮了!

開始時,勝家似還能悟出一些人生的真諦,漸漸地,他的酩酊醉意,讓人看了不覺痛心、可悲。什麼榮譽、意誌,全都是些虛無飄渺的東西,都是鬼話!實際上,他內心裏潛藏的是淤泥一樣的迷惘、愚蠢和執著。

看來,不久之後痛哭的將會是自己了。阿市不禁恐懼起來。她一直要與之走完人生最後一段旅程的勝家,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愚蠢、醜陋的老翁。阿市隻覺得無窮的悔恨撲來,原來自己是被迫殉死,若有機會,該不該逃走呢?

鼓聲不斷地響起來。酒杯從侍女手裏傳到文荷齋手裏,又傳到彌左衛門的手裏。橫笛則由若狹在吹奏。女人們陸續跳起舞來,勝家也打著奇怪的手勢,一邊吟誦著歌謠,一邊跳起了舞蹈。

然而,當大家都盡情歡樂之時,阿市卻冷淡地避開,靜靜地反思。她欺騙了女兒們,沒有和她們一起離去,究竟是對還是錯?而眼前,人們似都不再拘謹,盡情地粉飾著生命的餘暉,這難道不是更可悲嗎?人,為何總是那麼喜歡謊言?悲傷之時,不如索性靜下心來,慢慢地品味這種悲傷,不更好嗎?

“夫人。”勝家又塞給阿市一杯酒,“喝,多喝一些,今夜是咱們最後的宴會了。”

“大人,我想留下遺言。”

“說的是。”

“隻剩今夜了。我想仔細體味最後的時光。”

“說的好。文荷齋,拿紙筆來。”此時的文荷齋剛從若狹的手裏接過橫笛,正在試吹。他輕輕地放下橫笛,站起身來。

夜近子時。

紙筆拿來了,四周頓時安靜下來。每個人都被迫麵對著一張薄紙,麵對著一個“死”字,作最後的爭鬥。不,或許每個人內心都懼怕這種鬥爭,方強裝笑顏,飲酒、唱歌、跳舞……

阿市拿著筆,默默地站起來,走進回廊。風兒在天空低聲地嗚咽,敵人點燃的篝火,星星點點地點綴著眼前的黑夜,箭樓上的燈光都已經滅了。恐是大家都已喝完臨終的美酒,沉沉地睡去了。

勝家站起身,走了過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望望天空,又俯視四方,“大家都歇息了。”

阿市並不回應,隻是獨自用心聆聽著遠處的鍾聲。這個紛紛擾擾的塵世,究竟是無情還是有情?幾顆星星寥寥鑲嵌在天穹,冷眼旁觀著殘醋的世間。

“那裏就是愛宕山吧?”勝家指著南麵的一片篝火說道,“也不知秀吉那隻猴子,現在正在想什麼呢?”他似早已忘記自己方才不再提起秀吉的約定。

“哦,阿閑,拿酒來!”勝家轉過身,大聲喊道。

又來了幾人,宴會自然而然地轉移到了回廊上。

阿市依然背對著勝家,站在那裏,紋絲不動。

“不用拿燈過來。”彌左衛門道。

“他們的大炮怎會打到這裏來呢?”勝家木然道。

就在這時,阿市突然覺得眼前有一個黑色的東西翩然而過,是杜鵑嗎?杜鵑怎麼會在此時,飛到此處來呢?

腳下的城池,已是陷入四麵楚歌的一座孤城了。當沉浸於一種無聲的悲涼時,當思緒萬千時,若有什麼東西靠近你,你必會以為那是天外來訪的杜鵑。

阿市鋪開卷紙,刷刷地寫了起來。

〖茫茫世間事,淒淒離別情。

夏夜郭公鳥,聲聲斷腸鳴。〗

“夫人寫好了?”

文荷齋恭恭敬敬地雙手接過,朗聲吟誦起來。勝家聽了,表情突然變得悲愴,黯然放下酒杯。

“文荷齋,拿筆來。”

“是。”

勝家一麵反複吟誦著阿市剛剛寫就的遺詩,一麵轉過身,麵對著油燈沉思起來。在北國的寒夜與紛亂的心情中,他低吟片刻,寫道:

〖夏夜夢路無絕期,千古流芳亡亦值。

郭公若有真情意,為我揚名天下知。〗

勝家寫完,文荷齋用更加抑揚頓挫的語調誦讀起來。此時,女人們的抽泣聲此起彼伏。中村文荷齋輕輕地把兩首詩歌放在勝家的麵前,笑嘻嘻地低下頭,道:“請允許文荷齋獻醜寫一首。”

“哦,怎麼想就怎麼寫吧……”

“那麼,請允許我寫在主公和夫人詩篇的後麵。”

文荷齋就在二人的詩句下麵寫了起來。

〖前世有奇緣,伴君悲涼路。

唯願至後世,亦能侍舊主。〗

寫完,文荷齋依然用同樣的調子誦讀了一遍,放在了勝家的麵前。勝家把三首詩從頭至尾誦讀了一遍,與其說他在品味詩意,不如說他是在努力恢複理智。

“好!天快要亮了吧。我也要小睡一下了。在此期間,若有……”說著,勝家看了看文荷齋和若狹,“想要逃命的,隻管從這天守閣上逃去便是,任誰也無妨。”

“是。”

“築前守必定於天亮時發動總攻。因此,當我醒來,無論是誰,隻要還留在這裏,柴田勝家會毫不留情地殺死他。你們明白了?彌左衛門,枕頭!”厲聲吩咐完畢,勝家走到了室內。他的腳步跟平常一樣穩健,眼睛也炯炯有神。

侍女們擺放好屏風,拿來棉襖,戰戰兢兢地蓋在已躺下的勝家身上。未幾,屏風後麵傳來了熟悉的鼾聲。阿市才舒了一口氣,靜靜地走進屏風內。

當夜,從這裏離去的隻有侍奉側室的四名侍女。

當夜色漸漸地褪去,愛宕山上號角長嗚、鼓聲震天的時候,天守閣上則是一片女人念經誦佛的聲音。

戰鬥從大清早就已開始。進攻一方的軍隊沒有別的選擇,隻能破城而入。四處展開了白刃戰。

二十四日辰時四刻,一支闖進的部隊殺到了天守閣的入口處,此時的天守閣上,已經沒有一個女人活著了。阿市已經被勝家親手殺死,屍體卻依然靜靜地坐在那裏,雙手合十。其他的女人則被亂刀刺死,柴田彌左衛門、小島若狹等人也被介錯而死。

就這樣,近午,留在天守閣三層以上的,已不足三百人了。然而,每一個都是忠於勝家的精兵強將,都是心甘情願殉死的勇士。

此刻,三百名勇士和攻到天守閣二層的敵人,在狹窄的樓梯展開了殊死搏鬥。當進攻方突入到第三層,柴田一方拚死抵抗,向敵人猛烈反擊,然而,每一次都被羽柴一方逼了回來。

敵人早已把城池圍了個水泄不通,一陣陣喊殺聲直衝雲霄。這樣的呐喊自然大大鼓舞了進攻方的士氣,同時,柴田的人馬漸漸地減少了……其中,有奮不顧身地殺入敵陣、一去不回者,有並非戰死、繳槍投降者,也有落荒而逃者。

勝家自己也是三次追殺敵人,三次退回天守閣。與其說是為了殺敵,毋寧說是為了用盡所有力氣,為自己尋得合適的死期。

不知何時,太陽已經西斜了,恐已是申時。中村文荷齋滿頭大汗地回到天守閣,來到勝家的身邊。“主公,已到了申時。”

“嗯,知道了。”勝家已經脫去盔甲,正在撤去阿市軀體旁邊的屏風。

“文荷齋,你到下麵檢查一下,可以點火了。”

“遵命。”文荷齋應一聲,再次向樓下奔去。

勝家的額頭上滴下豆大的汗珠,默默地把侍女們的屍體堆積到阿市後麵,然後扶住阿市那毫無痛苦的蒼白臉龐。

“阿市,你好好看著!”勝家突然自言自語,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嗯此時,天守閣上除了勝家,隻餘三十多具屍身了。然而,在勝家心中,他們都沒有死,都在凝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和自己說話。勝家輕輕地撫過阿市冰冷的麵頰,緊咬著牙關走到了回廊。

剩下的近侍們郡已退到了四層、五層,為了不讓敵人近前,為了給勝家贏得最後的時間,所有的人都在殊死拚殺。

突然,一股衝天的大火從四層升起。

“羽柴秀吉的士兵們,你們聽著——”勝家的身影出現在了滾滾濃煙之上。進攻天守閣的士兵不約而同地手搭涼棚往上觀看。

“你們都給我好好地看著,看一看英雄鬼柴田是如何切腹的……”

下麵頓時一片嘩然。

勝家一隻腳踩在欄杆上,雖然此時下麵有幾千雙眼睛在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然而他覺得,隻有身後的阿市在熱切地望著他。“我勝家決不會給你丟臉!阿市,你好好看著,看一個老武士悲壯的最後一刻……”

陽光下,一道白刃一閃而過,噴湧而出的血柱在蔚藍的天空畫出一道虹光。從左肋刺入的短刀直直刺破右背,接著,勝家回手一刀,從胸膛到小腹,一氣割破了腹部。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睜開眼睛,把刀用力拋向空中,一把將五髒六腑全抓了出來,伴隨著一種奇異之聲,拋向了樓下的人群。

就在這一瞬間,隆隆的爆炸聲一陣接著一陣,把大地都震得搖晃起來,九重的天守閣轟然倒塌在滾滾濃煙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