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全新版圖(2 / 3)

“正純,小牧之戰時,我的處境與此次輝元的處境何其相似啊。”

“啊?”

“那時,我不也是幫助信長公遺孤信雄,與已故太閣大戰一場嗎?”

“可輝元擁立的卻是年幼無知的秀賴公子。”

“因此,他更要戰勝我不可。即使不能取勝,與我打個平手也好,否則,他必會顏麵掃地。”

“大人英明。”

“可事情遠無這般簡單。你明白嗎?我一獲勝,當年太閣遇到的種種難題就會全向我逼來。我擁有能夠與太閣為敵的力量,因此太閣的新版圖永遠無法確立。於是,連他的老母親都交給我做了人質。”家康把後背轉向侍女,繼續道,“若輝元真想讓自己強大起來,得動動腦子。人再勇猛,不用腦子,終是一介莽夫。景勝也好不到哪裏,仗著手底下有個自以為是之人,就敢玩火。”

聽了家康這番話,座中諸人都會心點頭。家康的心思已再明白不過了。

“明日一早出發,在澱城住一晚,二十七日入住西苑。其他事情以後再說……”吩咐完不久,家康便酣然入睡。兵不血刃就可進入大阪城,他終於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覺了。

次日清晨,家康乘輦從大津出發。石田三成、小西行長、惠瓊等人亦隨隊被押赴大阪。這些人犯本應由京城所司代奧平信昌押赴進京,但由於信昌有事脫不開身,家康就令柴田左近和鬆平淡路守二奉行前來接應。人犯戴枷鎖,裝在囚車中,先在大阪和堺港遊街示眾,再交奧平信昌。

出了大津,家康忽如換了個人。從前,不管身邊是何人,他總是頗為隨和地與其說笑,可今日他卻下令,從今往後不許屬下直接與他說話,要設立奏事奉行,專門傳話;並令遠山民部少輔、城織部正、山口勘兵衛尉、永井右近大夫、西尾隱歧守五人為奏事奉行。以後,不經這五人傳話,家康一概不予接見。

大人究竟在想些什麼?隻有本多正純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些什麼,其餘諸人都是一頭霧水。

“早該如此。大人以前是太閣大人的大老,現在不一樣了。”

“是啊,這次可是以天下人的身份進城了。”

“難道大人要把秀賴公子遷到二道城,自己入住本城?”

人們議論紛紛,但終究不知家康真意。

九月二十六,家康宿於澱城。二十七,家康帶著隨從昂然進入大阪城,進城之後,先拜謁了秀賴母子,然後進駐西苑。家康入住西苑的同時,秀忠住人了二道城。

聽說家康入城,人們爭先恐後前來道賀。家康在西苑最先迎來的是敕使。敕使賀道:“天下太平,萬民無不安泰……”

家康的進城給天下蒼生帶來多大的安慰啊,從敕使的話中,人們不難想象到世人的欣慰。關於是日情形,時人太田牛一《慶長記》載:

〖聖上遣敕使,稱感慨良深,即刻便欲委公為征夷大將軍。攝政、公卿、諸寺、城、都、奈良、堺,以及五畿貴者皆馳至,賀以金銀珍寶,不可勝數。奏事奉行……將其呈上一一過目,然後仔細包裝。筆者身份卑賤,其時盛況難以悉睹……〗

家康正式被任命為征夷大將軍,乃是慶長八年二月,而如今,他已得天皇盛讚。

在家康眼中,戰事取勝尚遠遠不夠,更重要的是經營天下。賞功罰罪以及領地劃分,各種問題都會接踵而來,稍有不慎,便極有可能又起紛爭。在關原大戰中指揮一方大軍的統帥,此時必須變成令行禁止的執權柄者,不能讓任何人對全新版圖有絲毫異議……

在世人眼裏,這一切或許稱得上是一段傳奇。從江戶出發乃在九月初一,那時,家康東兩兩麵受敵,就連麾下諸將都有很多通過擲骰子來預測前程。可是,僅僅過了不到一月,家康再次進入大阪城時,天下大局已定。這是奇跡,還是幸運?

對於家康,這一切無非水到渠成,是周密算計的結果,因此,日後也還要照神佛所托,繼續按計前行。目標隻有一個,便是“杜絕戰亂”。德川氏的榮華、諸將的歸附,都隻不過是達到目標所帶來的必然結果。

為什麼元寇之役的勝利最終導致了鐮倉幕府瓦解,家康曾經深深思索過這一問題。

彼時,日本一致對外。人盡其力,物盡其用,全力抗擊忽必烈入侵。所有寺院一齊為勝利祈禱,連北條時宗都親臨戰場,龜山太上皇也把禦筆親書的字幅獻到八陵祈禱勝利。朝野齊心抗戰,最終取得了勝利。可不久之後,這勝利卻導致幕府瓦解,這卻是為何?因為北條時宗故去後,幕府失去了威信。為了抗戰,蒼生已陷入了極度貧困。但大敵當前,世人自能協心一致,節衣縮食,以供戰陣之需。然而取得勝利之後,生活的貧窮就會直接滋生不滿,人情洶洶,怨怒不斷。

“我等那般浴血奮戰,可如今竟依然受苦!”

“若是沒有我們,何來勝利?”

寺院、武士、大名、庶民,全都心懷不滿。而幕府缺少對於這種嚴峻形勢的應對之術,未能有效地安撫貧困,扶救百姓。戰勝後的貧窮,與戰時及戰敗後的貧窮都不一樣。世人怨怒難耐,天下豈能太平無事?對於此事,家康刻骨銘心,故此刻他正殫精竭慮,隻欲妥善安排戰後事宜。

家康一一接見了集結到大阪的諸將,九月三十,他把井伊直政、本多忠勝、神原康政叫來,讓他們下達第一道命令:“你等三人在上麵署名,後交與福島和黑田。”

三人掃了一眼內容,頓時臉色大變、麵麵相覷、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命令為佑筆所書,三人署名後,即可直接交與福島正則和黑田長政,連落款日子“九月三十”都寫好了。

〖一、因欲處置薩摩諸事,望迎接中納言(秀忠)進入廣島城,此乃太閣生前吩咐之事,沿路諸城,務必派人嚴加把守。

二、眾位家老務必送人質。

三、毛利輝元妻室遷至本宅。

四、輝元本人應趕赴薩摩陣中。

五、立即歸還此次西進諸將人質。

以上命令執行後,方可與毛利騰七郎秀就會麵。

慶長五年九月三十〗

這便是家康下達給此前一直在毛利秀元和東軍之間斡旋的福島正則和黑田長政的命令,由三位德川重臣井伊直政、本多忠勝和神原康政聯合署名。但無論對於井伊還是本多,這都是令人意外的難題。福島正則和黑田長政看到這份命令,會有何反應?

“怎麼會有如此混賬之事?內府這豈非在耍弄我等?”他們定會大怒。長政和正則定是與毛利氏約好,不動毛利氏領地,不處罰毛利氏,才讓輝元乖乖把大阪城交了出來。

但家康的確不曾對此事表態,他並未提交任何誓書,都是井伊和本多忠勝在交涉。但井伊和本多通過黑田、福島二將,與毛利氏的吉川、福原等人交涉的經過,家康無不一清二楚。然而看眼前這道命令,家康似乎對事件一無所知。

“不管大人出於何種考慮,這份命令絕不能交到福島和黑田手上,否則必會讓他們顏麵掃地。”遲疑良久,年長的忠勝終於開口。

他剛說完,家康立即反問道:“哦,你以為此次戰事隻要為福島和黑田賺足麵子?”

“不,在下並非此意……”

“那就把命令發下去。輝元可是召集西軍、向天下發布檄文的大老,乃主謀。”

忠勝頓時無言以對,望向井伊直政。家康之理由冠冕堂皇,但毛利實際上並未參與關原之戰,這次亦乖乖撤離了西苑。

見忠勝無言,井伊直政不得不站出來說幾句:“輝元確有不當之處,可竭力勸說不讓他參戰,並讓他撤離西苑的卻是福鳥、黑田二人。還請大人三思,照顧二人顏麵。”

家康沉吟。井伊的話不無道理,井伊亦承認輝元有錯,但由於福島正則和黑田長政的確是在堅信家康不會對毛利不利的前提下,才與之進行交涉,故無論如何也當給二人麵子。他遂道:“直政,你以為我未考慮過這二人之事?”

“這……”

“這樣處理,亦是我費盡心思、反複思量的結果。從大阪出發征討上杉時,家康就曾給輝元遞交過一份誓書,向他表示,無論發生何事,都要如兄弟般相處。此事你不會不知。”

“是,但大人當前更要表現出兄弟之誼……”

“住口!我像兄弟一樣待他,可我前腳剛走,他就立刻來個討我的檄文。時至今日,他的檄文我仍記得一清二楚。如此熱心地鼓動天下支持西軍,若無私心,他能如此輕易被惠瓊和治部蒙騙?他處心積慮,堂而皇之與秀家聯合署名,布令天下。若不承擔這個責任,他便不配為武將。這難道是兄弟之誼,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