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存不存在(1 / 3)

王二還很清晰地記得怪老頭孤獨求敗的模樣。他臉上皺紋很多,就像幹涸開裂的土地。

最後幾次回鄉,王二都沒有見過他,某次聽說他得了腦充血去世都好幾年了。

王二最後一次回鄉,站在大梧桐樹下時,想到一個嚴重的問題。他一直都在尋求這個問題的答案。

王二曾經認為,生活是一道關於幸福的題目。人們奮鬥一生,就是為了追求幸福。當王二進了監獄,卻發現用幸福來解釋生活卻是粗淺的很。有多少人,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而放棄了幸福?甚至是生命?佛陀的麵壁苦修又是為了什麼?為什麼人們依舊喜歡看悲劇,看到痛哭也沒什麼後悔?王二站在空空的梧桐樹下,意識到生命要闡釋的東西也許和幸福無關。生命的意義,可能就是存在本身。他想到一個問題,讓他全身發冷,沒有力氣。這個問題就是:王二是否真的存在?

在王二看來,這道題不是簡單的判斷題,而是證明題。王二很討厭證明。從小時候開始就很討厭。可是現在他必須來做這道困難的證明題。好在監獄裏的王二有充足的時間想問題。但讓王二沮喪的是,他越想證明自己的存在,推理出來的結果卻總是相反。

王二認為,證明存在需要三樣東西。分別是途徑、方法、工具。

證明自己的存在一共隻有兩種途徑。第一種途徑是向自己證明自己的存在,第二種途徑是向別人證明自己的存在。

要向自己證明自己的存在,可惜細分出很多的小的方法。包括證明現在的自己是存在的,證明過去的自己是存在的,以及證明未來的自己是存在的。證明存在過去的自己可以用回憶,證明現在的自己可以用肉體的滿足。比如抽煙、喝酒就是證明現在的自己存在的方法。王二在監獄裏沒有酒喝,也沒有煙抽。每天的生活都高度的相似,像死水。王二無法證明現在的自己是存在的,因為王二認為在惡心的死水裏隻有蒼蠅和蚊子,而斷然不會有活人。

王二沒有試圖證明未來的自己是存在的。一則未來虛浮不定,找證據不容易,二是未來的證據往往可能是反證。比如未來的自己眼睛花了,牙齒掉光了,最後變成了骨灰等等。

看來王二要想向自己證明自己的存在,隻能從過去的角度來證明。

證明存在的第二種途徑是向別人證明自己的存在。要向別人證明自己的存在,往往需要表達。這種表達可以是正麵的,也可以是負麵的;可以是激烈的,也可以是緩和的。具體來看,有說話、吵架、打架、炫耀、犯罪、展示各種美好與醜陋等等。王二覺得自己和監獄裏的其他人並沒有共同語言。他也不想打架,不想犯罪,不想炫耀。事實上,王二自從一進監獄,就變得相當的沉默。有人就給王二取了個外號叫做石頭。所以王二無法向別人證明現在的自己的存在。這件事遠遠比向別人證明自己是塊石頭要難很多。而且,既然別人都認為王二是石頭,那麼,王二在證明自己存在之前,就要先把自己這塊石頭證明成一個鮮活的人。王二認為自己做不到這點。更何況,王二經常覺得自己的獄友也是不存在的,向不存在的人證明自己是存在的,多少有些荒謬。

討論了證明存在的途徑的問題,就再討論下證明存在的工具問題。以上說的都是用語言或者感官來證明存在。除了這些,還可以用實在的東西。據說乾隆皇帝的禦用茶杯裏刻有當時製作杯子的工匠的名字。假如這位工匠當年沒有靈機一動做出了這件事。那麼,誰都不知道他存在過。杯子就成了工匠證明存在的工具。這麼看來,說乾隆皇帝被他利用了也不為過。

要用實在的東西來證明自己是存在的,這些東西如果不是自己生產的,那就得是屬於自己的。人們熱衷於私人zhan有和創造,也就是為了證明存在。王二曾經很鄙視把房子、車子、票子等私有財產當成是終身追求的人。有人幹了一輩子活,耗盡一生的積蓄蓋好了房子,結果沒住幾年就駕崩了。有些富人購買房子、車子十分鋪張浪費,隻求奢華,不講實用。人們對房子、車子和票子都有根深蒂固的狂熱。王二後來分析這種狂熱,發現他們的實質是人們心靈深處的虛無感。填補虛無,證明存在,無可厚非。王二的鄙視就此消散。

甚至連墳墓也可以用來證明存在。古代皇帝把墳墓修建的很豪華,用意即在於此。王二想,自己要是死了,怕是會被裝在小盒子裏。王二想,自己活著的時候都沒人來看望,死了的時候就更不會有人來看望。他都不敢去細想將來自己的墳墓上長滿草的淒涼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