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張愛玲 人間無物似情濃(2 / 3)

她決定出逃,想出許多方案,比如像三劍客、基督山伯爵,或是簡單一點,像《九尾龜》裏一樣垂了繩子從窗戶溜出去,當然最好的辦法,是有個王子可以騎著白馬,在她的閣樓下接應。可她終究不是公主,雖遇到了童話裏的惡後母,卻遇不到那拔劍來救的王子。沒有人救她,隻除了她自己。

於是,她在“隆冬的晚上,伏在窗子上用望遠鏡看清楚了黑路上沒有人,挨著牆一步步摸到鐵門邊,拔出門閂,開了門,把望遠鏡放在牛奶箱上,閃身出去。—當真立在人行道上了!沒有風,隻是陰曆年左近的寂寂的冷,街燈下隻看見一片寒灰,但是多麼可親的世界啊!我在街沿急急走著,每一腳踏在地上都是一個響亮的吻。而且我在距家不遠的地方和一個黃包車夫講起價錢來了—我真的高興我還沒忘了怎麼還價。真是發了瘋呀!自己隨時可能重新被抓進去。事過境遷,方才覺得那驚險中的滑稽。”(張愛玲,《私語》)。

那一年,她18歲。

偷逃出來的張愛玲來到了母親的家。但是,母親的接納並沒有給張愛玲帶來心底一直渴望的溫暖。母親深受西方文化的熏陶,所以,她一心想將孤僻、不善言談的張愛玲培養成一個淑女。這對於在自我狹隘的空間裏寂寞慣了的張愛玲來說,猶如在窘境中學做人,困難重重。因此,母女二人之間的隔閡漸見了端倪。張愛玲在初得絲絲溫暖後,又陷入了另一種孤寂。

中學畢業時,母親讓她選擇“嫁人”還是“讀書”時,張愛玲選擇了後者,我們無法揣測母親的不幸婚姻究竟給了她多大的影響,但她對婚姻的恐懼我們是可清晰感覺到的:在畢業調查表的“最恨”一欄,她赫然填著:“一個天才的女子忽然出嫁了!”

然而,讀書卻並非一帆風順,她考上了倫敦大學,卻隻能懊惱地去了香港,因為抗戰的爆發讓她不能遠行,而當她正憧憬著更美好的未來時,她的港大生活也被轟隆隆的炮火擊得灰飛煙滅。

1942年下半年,張愛玲無奈結束了港大的生活,回到了“孤島”上海。在靜安寺附近的常德公寓裏,她和姑姑住在一起。這段生活對於張愛玲來說,可能是她一生中少有的一段平靜的時光。在這裏,她寫出了她的成名作《第一爐香》和《第二爐香》。她天荒地老地寫,寫盡了塵世那麼多繁華幕後的蒼涼人生,並讓灰蒙蒙的蒼涼慢慢地沉下去,沉下去,成了朵雲軒信箋上的一滴淚珠,淒美地開在戰時荒蕪的“孤島”之中,若罌粟般蠱惑著寂寞的文壇。

隻是,她不知在她事業如日中天的時節,她不小心落入了它的圈套,她成了她小說裏的那個人,而且還是那個最荒涼的人。

傾城之戀

一個城市的淪陷,成就了白流蘇的一段愛情,對於張愛玲而言亦如是。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裏,誰知道什麼是因,什麼是果?誰知道呢;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一個都市傾覆了。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成千上萬的人痛苦著,跟著是驚天動地的大改革……流蘇並不覺得她在曆史上的地位有什麼微妙之點。”

她在《傾城之戀》中冷漠地寫下了這樣字句。本以為是說給別人的句子,沒想到的卻是應驗了自己。

淪陷的上海,有的革命,有的醉生夢死,在這個充滿了世紀末荒涼和瘋狂的“孤島”上,人們過著仿佛沒有明天的生活。在暗綠的光線裏,一段孽緣悄悄上演。張愛玲,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登上了她在文字的華麗中虛擬了百轉千回的愛之舞台。她遇上了一個人—胡蘭成。

胡蘭成,浙江嵊縣人,出身寒門,卻是個才子,有滿腹經世之才與入仕之誌。1944年年初,獲釋不久在家閑居的胡蘭成,看到了《天地》雜誌第二期上張愛玲的小說《封鎖》。張愛玲在這篇八九千字的小說中對人性的理解,流暢的文筆,給文學修養頗高的胡蘭成留下很深的印象。遣詞的準確,構思的巧妙,宛若一個相識已久的朋友,胡蘭成看著無一處不順眼,滿心都是喜歡。

於是,他在一個春日習習的午後,通過蘇青找到了張愛玲在常德公寓的家。(蘇青原名馮和儀,筆名蘇青,是《天地》主編,曾任汪偽政權要員陳公博的秘書。上海是汪精衛“和平運動”的基地,胡蘭成任《中華日報》主筆時和她相識。)起初,性情孤僻的張愛玲讓他吃了個閉門羹,但不知怎的,第二天,她卻給他打電話說要去看他。

後來,胡蘭成在回憶錄《今生今世》裏如是說:“我時常以為很懂得了什麼叫驚豔,遇到真事,卻豔也不是那豔法,驚也不是那驚法。”就這樣,一個鮮活、沉靜、疏遠、奇裝炫人、不漂亮的張愛玲入了這個風流倜儻的花花公子的法眼。

他認為,男歡女悅,一種似舞、一種似鬥。見到張愛玲後,他明白他找到了一個理想的對手。送走張愛玲後,他便迫不及待地寫了封信給她,信中說她“謙遜”。張愛玲很喜歡這個評價,回信說:“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她亦說:“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裏,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唯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裏嗎?’”

就這樣,她在姻緣的宿命中信了愛情是一種緣分的魔咒,以飛蛾撲火的姿勢投入到他的懷抱。她亦知他的過去,他也未曾對她刻意隱瞞過:結過兩次婚,目前還和舞女同居。

隻是,他的多情,他的狂妄,他的放蕩不羈,讓她看到父親的影子。那個塵封在記憶深處的人讓她雖有刻骨銘心的痛,但是,卻不能夠抹煞掉她曾那麼渴望過他的溫情的事實。童年時,太稀薄的父愛,讓她麵對大她15歲的胡蘭成時,有太多迷戀,比鴉片還讓人不可抗拒。

張愛玲開始有了煩惱,且是涼薄的。女子一旦愛了人,是會有這種委屈的,於是乎,“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她心裏是歡喜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

於是,得如此殊榮的胡蘭成不再是那百花叢中的浪子,“晨出夜歸隻看張愛玲,兩人伴在房裏,男的廢了耕,女的廢了織,連同道出去遊玩都不想”。

他們一個“一夜就郎宿”,一個“通宵語不息”,愛,亦是可以貼景入心的。

1944年,胡蘭成的妻子得知丈夫的婚外情之後主動提出離婚,為張愛玲騰出了位置。於是,他們辦了那場“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婚禮,寫下了那讓人深深涼的句子:胡蘭成、張愛玲簽訂終身,結為夫婦;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前兩句是愛玲寫的,後兩句是胡蘭成所撰,證婚人是愛玲的好友炎櫻。這年,胡蘭成38歲,愛玲23歲。

然,世景荒蕪,現世已再無安穩可言。

諸多雲愁雨恨

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這個傳奇豔絕的女子曾如是說。

1945年,日本戰敗,被當作文化漢奸的胡蘭成遭到了國民政府通緝,被迫亡命天涯,張愛玲強忍著內心的恐慌,依然緊緊地追隨著自己的愛人。

寒冷的1946年2月,張愛玲在早春的嚴寒中登上了去往溫州的渡輪,去看望她的夫君。一路心事重重的她,對胡蘭成卻隻說了一句:“我從諸暨麗水來,路上想著這是你走過的,及在船上望得見溫州城了,想著你就在著那裏,這溫州城就像含有寶珠在放光。”君本多變,儂仍癡情,女人對感情向來比男人持久認真。

張愛玲在一家小旅館住下。胡蘭成白天去陪她,晚上卻去陪那範秀美。這次的相見,親近中已有了生分。有時四目相視,半晌沒有一句話,忽聽得牛叫,兩人麵麵相覷,詫異發呆。一日愛玲告訴胡蘭成:“今晨你尚未來,我一人在房裏,來了隻烏鴉停在窗口,我心裏念誦,你隻管停著,我是不迷信的,但後來見它飛走了,我又很開心。”

因愛可以愛屋及烏,因愛亦可以感時恨別,見鳥心驚,但愛玲心中的黑烏鴉是永遠趕不走了。她此番來,一為看夫君,二為與他攤牌。她要胡蘭成在她和另一個女人之間選擇,這另一個女人不是範秀美,而是武漢的小周。

沒想到的卻是小周沒走,卻又來了一個範秀美。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俗事的紅塵呀!即使寫盡了愛情的高高低低的張愛玲又如何,亦被捉弄其間。這不得不讓人心生冰涼。

在溫州的這兩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無論怎麼短暫的三角關係,亦是一個尷尬的故事。

胡蘭成曾回憶過這麼一件事:“愛玲並不懷疑秀美與我,因為都是好人的世界,自然會有一種糊塗(這是多麼聰明的辯解—筆者注)。唯一日清晨在旅館裏,我倚在床上與愛玲說話很久,隱隱腹痛,卻自忍著。及後秀美也來了,我一見就向她訴說身上不舒服。秀美坐在房門邊一把椅子上,單問痛得如何,說等一會兒泡杯午時茶吃就會好的。愛玲當下很惆悵,分明秀美是我的親人。”

是嗬,此刻她卻像是“第三者”或是客人了。

一日,愛玲誇秀美長得漂亮,並要給她畫像。秀美端坐著,愛玲疾筆如飛,胡蘭成在一邊看,看她勾了臉龐,畫出眉眼鼻子,正待畫嘴角,卻突然停筆不畫了,說什麼也不畫了,她也不解釋,一臉淒然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