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美走後,胡蘭成一再追問原委,她半晌才說:“我畫著畫著,隻覺得她的眉神情,她的嘴,越來越像你,心裏好不震動,一陣難受就再也畫不下去了。”言下不勝委屈。
一個女人心裏隻裝著一個男人,而這個男人心中卻有著幾個女人,她如何不感傷?
胡蘭成自有辯護。他問愛玲,早先在上海時,也曾兩次談到他和小周的事,愛玲雖不悅,卻也無話,為何現在當了真?他說,他和愛玲的愛是在仙境中的愛,與小周、秀美的愛是塵境中的愛,本不是一檔,沒有可比性。他還說他待愛玲如待自己,寧可委屈愛玲,也不委屈小周,如像克己待客一樣。視妻為己,視情人為客,兩相衝突時“克己待客”,這本是某些喜歡拈花惹草而道德感未徹底喪失的男子的通性,因此,胡蘭成的這一條解釋或有部分真實。但整個的辯解隻能視為狡辯,隻能看作男人移情別戀,推諉責任的不實之詞。
她第一次做了這樣的質問:“你與我結婚時,婚帖上寫現世安穩,你不給我安穩?”
胡蘭成答道,“世景荒蕪,已沒有安穩,何況與小周有無再見之日也無可知。”愛玲道:“不!我相信你有這樣的本領。”她歎了一口氣,自傷自憐地說:“到底是不肯。我想過,我倘使不得不離開你,亦不致尋短見,亦不能夠再愛別人,我將隻是萎謝了!”
第二天,她走了。胡蘭成送她,天下著雨。雨水混同淚水,將之昔日的熱焰澆潑殆盡,把欲仙欲死的愛境衝刷得人去樓空。
不幾日愛玲有錢寄來,亦有信來:“那天船將開時,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在雨中撐傘在船舷邊,對著滔滔黃浪,佇立涕泣久之。”都說女人情多淚亦多,但張愛玲是很少流淚的。與父親反目時,她大哭過,在香港求學時有次放假炎櫻沒等她先回了上海,她傷心痛哭又追她而去,再就是這一次。
一代才女的愛之繁花就這樣被打落得殘紅遍地……他倆仍偶有通信往返,但日漸稀疏。到了1947年春天,愛玲的信亦有了“我覺得要漸漸地不認識你了”之類的詞句,但她仍常給他寄錢,用自己的稿費接濟他。
1947年11月,胡蘭成悄悄來到上海,他在張愛玲處住了一夜。當夜,兩人分室而居。第二天清晨,胡蘭成去張愛玲的床前,俯身吻她,她伸出雙手緊抱著他,淚涕漣漣,哽咽中一句“蘭成”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是兩人最後一次見麵。
幾個月後,胡蘭成收到張愛玲的訣別信,時間是6月10日:
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你是早已經不喜歡我的了。這次的決心,是我經過一年半的長時間考慮的。彼唯時以小吉故(“小吉”,小劫,劫難之隱語),不欲增加你的困難。你不要來尋我,即或寫信來,我亦是不看的了。
隨信還附加了30萬元錢。
收到訣別信後不久,胡蘭成曾想通過愛玲的摯友炎櫻從中緩和關係,以再修好。炎櫻沒有理他,張愛玲也沒有理他。
這是張愛玲唯一的愛,她不會有第二次。
她曾愛得如此如火如荼、如生如死,未了,不過隻落了個“諸多的愁雲恨雨”罷了!
美國情緣
1952年,張愛玲以完成抗戰時中止的學業為由,申請去了香港。離開時,她是孤單單的一個人,沒有送別亦沒有告別。從此,她就像一隻孤雁開始了自己顛沛流離的漂泊。
在香港生活了三年,也寫了些作品,但再沒有那時的轟動,至為失落的她覺得香港似乎已沒有她的前途。於是,決定移民美國尋求發展。1955年秋天的一個傍晚,35歲的她孤寂地去了這個遙遠的國度。海輪漸駛出維多利亞港灣時,她臉上有冰涼的淚流下。
在最初的日子裏,她的小說《秧歌》英文版在美國得以發行,雖得到一定好評,但並沒有給她帶來收益。她開始為生計發愁,無奈中她申請了麥克道威爾文藝營的救助。
如此,她和她生命中的“美國情緣”相逢。在各式各樣的藝術家當中,她認識了一個叫賴雅的老頭。他們第一次相遇是在3月31日,在賴雅的眼裏,愛玲莊重大方,具有東方女子的美。4月1日,他們並肩坐在大廳中共享複活節正餐。後他們開始互相到對方的工作室做客。到了5月初,他們彼此已覺得很投趣。緊接著,他們單獨來往了。他們談論中國的政治、書法,談論文藝創作,彼此好感日益增多。兩個月後,這一對不同國籍的老少作家戀愛了。彼時,賴雅65歲,愛玲36歲。
甫德南?賴雅,1891年出生在美國費城一對德國移民夫婦家中,17歲進賓州大學攻讀文學專業,20歲以前已有大量詩作發表。他曾在哈佛大學讀碩士學位,在麻省理工學院當英文教員,任《波士頓郵報》的戰地記者,赴歐洲報道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成為自由撰稿人。賴雅於1917年結婚,有一女,1926年離婚。30年代中期以後,賴雅成為一個忠實的馬克思主義者,然而終其一生未能加入。
他曾是被預言會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才子,還曾是好萊塢圈子內被導演和製片人非常欣賞的劇作家,他寫的許多劇本都很受歡迎,但是追求享樂的性格淹沒了他的創作才華。
在相當一段時間裏,他寫的大多數作品沒有出版。或許是為生活所迫,他申請進了麥克道威爾文藝營。
張愛玲與賴雅的關係發展出乎預料得快。賴雅在麥克道威爾文藝營的期限到了,他又獲準去了紐約州北部的耶多文藝營。
麵對別離,張愛玲堅持要送他。自從和胡蘭成分手後,她自認已心如死灰。沒想到,在異國他鄉,她的愛情之火,會被另一個男人點燃。可是,新的生活才剛剛開始,他們卻不得不麵對別離。“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在異國的車站上,他們上演了一幕送別。盡管張愛玲手頭拮據,臨別時她還是送給賴雅一些錢,使賴雅深受感動。賴雅在耶多經常給張愛玲寫信,他們盼望著重聚。就在這時,張愛玲得知自己懷孕了,她給他寫信,很快她收到了賴雅的求婚信。
但,在他們共進晚餐時,賴雅堅持不要這個孩子。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張愛玲同意了賴雅的意見。
不過,從此以後,漂泊已久的張愛玲在異國的寂冷中找到了一個溫暖的可棲息的港灣了。
執子之手
1956年8月14日,張愛玲和賴雅在紐約舉行了婚禮。
這一次,張愛玲擁有了一次完整的婚禮。婚後,他們還一起暢遊了紐約。在這蜜月旅行中,張愛玲終於有了一種歸家的感覺。小時稀薄的父愛,對於這個在外漂泊多年的她而言,渴望太久了。
在和賴雅11年的婚姻生活裏,張愛玲從賴雅那裏得到了她不敢奢望的愛。這個陌生的異國他鄉,成了她所需要的寧靜避風港,是一個她累了可以棲息的岸。因此,她珍視這份可遇而不可求的姻緣。
可是,就是這樣幸福知足的張愛玲讓人生生的疼。失去後,紅塵百態,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她已不是我們熟悉的那個淩厲的女子,少了她特有的犄角。她回複到世間女子最純真的一麵。
她說:“‘死生契闊,與子成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一首悲哀的詩,然而它的人生態度又是何等肯定。我不喜歡壯烈。我是喜歡悲壯,更喜歡蒼涼壯烈隻是力,沒有美,似乎缺少人性。悲哀則如大紅大綠的配色,是一種強烈的對照。”
大紅雅,大綠俗。
到底是一個奇特的女子,大紅如胡蘭成,大綠如賴雅。隻是,那個大紅早已逝去,不曾再記起。如今,她的眼裏隻有這個眼神充滿愛憐的異國男子。他用他溫情的類似於父親的眼眸把曾冰冷的她融化。所以,她極盡自己的全力去減輕這個身體多次中風男子的病痛。
她為他祈求上蒼的恩典,為他遠赴重洋到離開過的香港,隻為,能讓他多一天活在世上。
然而,人世間最誠摯的愛也改變不了生死輪回的自然規律。賴雅最終還是永遠地離開了張愛玲。那是1967年10月8日,秋天的葉飄灑得讓人眼暈目眩的。頃刻間,她變成個無牽無掛的人了,偌大的異鄉,從此,隻剩下她一人。此後,漫漫30年的人生長河裏,她離群索居,隻一人,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至此,她都是以賴雅夫人的身份自居。那個曾讓她的感情世界封閉了十幾年的花花公子,亦曾借著《今生今世》的源頭,向她暗示過什麼,然,她心海已再無愛情。所以,隻是木然,用寂寥的幾個不相關的字打發了那個惡俗的人。
蒼涼的背影
張愛玲在“胡琴咿咿呀呀”聲中,“在萬盞燈的夜晚”幽憂地講述著“LongLongago”的“蒼涼的故事”,當我們“隔著30年前的辛苦路往回看”,“30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30年前的人也死了”,那麼,“30年前的故事”
也該結束了吧!1995年9月8日,張愛玲一個人在紐約的公寓孤獨地離去,恰逢中國的團圓節日—中秋節。她擅寫月亮,卻不團圓。她成名於《傳奇》,她本身亦是傳奇。因月不圓,便隻冷冷地剩下殘缺的悲涼,隻冷冷地留下一個蒼涼的背影。
至此,傳奇豔絕的女子的故事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