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瑪吉阿米的影子(4)(1 / 3)

我問自己:我是不是一個人走進了高原的高原?在層次分明的煙霧中,大自然真是太過輕心大意——高原之上居然生長著大片大片的玉米林,而且比我故鄉四川盆地的玉米長勢還要喜人。這是我在青藏遊曆多年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太陽的光芒像絲絨一般滑過整齊有序的林間,我伸進頭去,光線那端居然臥著一隻小犀牛。即刻,白花花的雞皮疙瘩在我的皮膚上泛濫成災。我看呆了,可越看越害怕,幾乎就讓我差點招魂般的呼喊——可它那雙憨厚的大眼睛又分明在告訴我:它是一頭水牛,跪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細細地啃玉米草。

這一幕,在我腦海裏頓時觸景生情——昨天,我和幾個裸露著臂膊的老外坐車驚遇泥石流,他們歡快的呼嘯著一一說那叫探險。然後,我獨自一個人棄車徒步,跑過牧人的村莊,騎馬一路飛奔,軋死了胡亂奔跑的蝮蛇、蝗蟲、駱駝草……

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一個人站在我身邊。他的模樣讓我想起白雪公主身邊的小矮人。看著跪在原地專心致誌啃草的牛,他不停地用幾種語言和我解釋——我最終聽懂了他別扭的英語。他指了指山下層見疊出的梯子田,意思是不要怕,它不會傷人的,那是他們用來耕田的牛,經常到玉米地裏來遊玩。原以為自己誤闖入印度區域遇上了印度人,一番交談之後,才知眼前的這個人就是給我寫信的察隅讀者曾在信中提到的僜人。

他的名字叫——卡普。 幾年前,我就想過要是能寫一部有關僜人生活的專著該有多好。那時隻因為一封讀者來信引起我對居住在高原之上的這一鮮為人知的稀少族群所產生的解密願望。從那一封讀者來信中得知,我國的僜人主要就生活在察隅。而察隅又分上、下察隅一-下察隅沙瑪以南就是印控區,即西藏地圖紅色線條所標示的麥克馬洪線,以南。我曾在一份資料上看到,察隅縣共有1400多名僜人,分布在上、下察隅鎮的9個村莊。僜人,俗稱“僜巴”。過去,他們散居在平均海拔一千米左右的深山老林,由於交通閉塞、文化落後,幾乎與世隔絕。那時,甚至沒有鄉或村的稱呼,在一個地區裏就那麼零散的住著十來戶人家。凡是附近住有十幾家人的,都由各家長輩按月份輪流擔任“領頭人”——其職責主要負責向各家提醒轤作時節,遇到各家有什麼糾紛,就出麵調解。

之後,我長時間的處於興奮和好奇之中。

史料記載,僜人一直有著自己獨特的語言,屬漢藏語係的藏緬語族,但他們至今沒有自己的文字。在20世紀50年代,僜人還停留在“刀耕火種”、“結繩記事”的原始生活中。西藏民主改革前,他們備受歧視,被無知者蔑稱為怪誕的“猴子”、“野人”。l954年,政府征求“族稱”意見時,確定了“僜人”這個名稱。但不知為何,我國五十六個民族當中,至今尚未將“僜人”列入其族稱之中。

路上,我問卡普為什麼人們稱他們為僜人?卡普語塞了很久,最終也說不出來由,不過他說他願意帶我去他家做客。我與卡普走進美麗的僜人新村。在進門的地方,一隻畫在牆上的巨鹿讓我不由一陣驚悚,這是僜人的信物嗎?在卡普的樓房裏,我驚奇地看到了音箱、電視機、vcl)等現代生活設施,可由於這裏缺少充足的電源,煤油燈便成了孤獨的陪伴者。如果說過去僜人是貧苦人的貶意;那麼現在,我則見證了僜人就是幸福的涵義。

讓我駐足疑惑的不是這些擺著好看的現代生活設施,而是牆上相框裏的老照片——他們男女均蓄發。婦女將長發挽成一個發髻,插銀簪,這與緬甸婦女發式有些相似,額上有一塊橢圓形的金屬發篦,發篦上鏤刻著簡單的花紋。那蒼老的耳朵上戴著手掌般大小的耳環,手上戴有銀手鐲、戒指,脖子上掛著水晶珠鏈,這不禁使我想到在一個省會城市的“喀秋沙”裏看到的傣族服飾表演。照片上的男人身著坎肩、黑長褲,頭上盤著長長的黑帕,腰間挎了一把五六十毫米長的腰刀,看上去十分威武。卡普不知我在想什麼,他不時的抬頭看我,我也不好意思問照片上的男女是他的什麼人?默想了一陣,隻好用數碼悄悄收藏了這舊時的影子。在不久的未來,我會十分的想念他們,就像我想念一個地方的影子。

卡普的穿著與照片上的人其服飾差別何其之大,每一次看他都讓我想起拉薩八廓街上那些體麵的尼泊爾小商人。從與他的交談中,我得知他家還有兩個讓百裏之外的村人都羨慕的孩子—~一個在西藏農牧學院上學,即將畢業;一個正在山西(援藏班)讀高中。他家的主要收入來源依靠的是農作物。除了卡普家的老照片之外,我在其他幾戶僜人家的牆壁上還看見了用特殊顏料畫上去的“風”、“雷”、“雨”等自然風物一岜們,既像一種符號,又像一種文字,讓人撲朔迷離,它們靜默的樣子讓我想起一則傳說。

傳說,講述在中國大地上,被僜人奉為祖先的阿加尼生下了四個兒子。長子住在盛產金子和穀子的平原——那就是漢族大哥。次子住在雪山下,他們擅長狩獵一那便是藏族兄弟。三子住在山窪裏,那裏有山有水—那就是被他們稱為三哥的珞巴族。而生在祖國西藏南端的四子,留在原地種田——這就是僜人的祖先。傳說,經過代代相傳,不斷演繹,而傳說的故事依然動人。不管現在或以後的人如何去演變這個傳說,我相信它的主題在這片生長神奇作物的高原上是亙古不變的——雖然傳說的速度有時可能比風更快,比沙塵暴更為惡劣,比雪更具有亮光,而在陽光肆意攻擊的拉薩,有關僜人的傳說仿佛是在曆史深處凝固了,就像我不到察隅就無法傳說一次僜人的故事一樣,曆史久遠的傳說常常讓人隱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