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已被曆史之後的人詳實記錄,而翻開曆史的人往往隻能趁著今夜的月色去趕追昨天的太陽。可是昨天的那一枚太陽總是處於沉淪狀態。關於拉薩的曆史,除了黑白圖片,我隻能在泛黃的文字中神速地穿梭。在布達拉宮廣場前的那兩座有著琉璃瓦頂的小房子裏麵,我看見過記錄西藏曆史上這場戰役的兩塊石碑,左邊那一塊是“禦製平定西藏碑”,碑文為康熙親撰,記述康熙六十年出兵西藏平定準噶爾侵擾西藏的功德;右邊那一塊“禦製十全功碑”,碑文南乾隆親撰,記述乾隆皇帝在位五十七年間的十大功德,其中一件就是福康安出兵西藏驅逐廓爾喀人的事跡。原本還有一塊記述福康安人藏的石碑,立於大昭寺前,稱“大昭紀功碑”。而我數次往返大昭寺看見的隻有唐蕃會盟碑,詢問大昭寺管理人員,最後得到的答案算不上遺憾:因碑體破損嚴重,殘碑已由拉薩文物局收藏。
曾經小小的關帝廟是中國中央政府在西藏有效地行使主權、滿蒙回藏漢人民共同抵禦外侮的鐵證,也是不同信仰的各族人民和睦相處的曆史見證,不知何時竟成了格薩爾王的廟?這是許多遊人,包括我,多年來有所不知的秘密,甚至根本不知道那山上有格薩爾王的廟,廟裏曾經供奉著關帝。近日,再次路過此地,發現小木牌已由樹上移到了山門的牆上,於是再次上山,可是一個人也沒看見,但燈火依舊,塵埃依舊,蜘蛛網依舊。
望著它破敗的影子,我想往昔香火旺盛的關帝廟其原有的意義早已名存實亡。這發生在昨天的事,現在想起,好像很久遠了。這樣的人,這樣的事,似乎更適合寫進曆史,如今在拉薩的長街短道幾乎沒有人聽說了。
如果你到西藏,如果你還想去羅布林卡尋找昔日稀有的尋常生活,如果我有幸成為你的向導,我想我絕不會再像那些所謂的導遊給你介紹西藏舊時的人物、宗教建築或稀世動物之類。作為一個在藏域深處思索良久的寫作者,對於羅布林卡(藏語意為,寶貝園林)這樣的地方,我想幹篇一律的文字介紹實在累贅。茂盛的園林掩蓋不了曆史,光斑下的腳步聲驚不醒曆史中沉睡的人影,但曆史畢竟已塵埃落定,人去樓空的場景與其讓你望著一幅幅陽光下生僻的陰影心裏感到發慌,不如像那個隻會用藏語說幾句“土幾其”(謝謝)的巴黎女郎輕鬆地坐在那個誰誰誰的人工湖畔看魚。這樣,也許你更容易看清自己的內心。
天空風景掛著一枚正午的太陽。
絡繹不絕的人在宮殿之間穿行。
我在格桑嘉措的門外站了站,調頭便往遊人稀少的地方走去,那個地方是個後宮湖。湖與宮殿之間有座石橋鏈接。橋上不時有絳紅色的影子在哈達與經幡下穿行,湖邊的草坪裏有幾張石條的板和凳,板上殘留著一些瓜子殼。獨步橋上,總讓我想起一個冷若冰霜的少年從白草園到三味書屋的情景。 一個金發碧眼、中等身材、略顯豐腴的女郎,背著一個背包,手托腮幫在湖的對岸做沉思狀。她在那裏想什麼?看樣子,也許是留學生吧。當我背對石柱琢磨她的時候,她突然從包裏掏出數碼相機,遠遠地看了看我,然後揮手一聲“——Hello”,便把我招到她身邊。我心裏啞然失笑,連照相這樣的日常語言都不會,看來她也沒涉足中國西藏幾天吧。我豎起大拇指:“OK”!她對我親切的點點頭,微笑著說:“土幾其”。然後,手指湖心,側臉望著手指方向,讓我為其拍照。陽光透過湖麵蕩漾在她臉上,我隨意地給她閃了幾張,便說“0K,0K”。哪知,她的表情忽然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氣喘籲籲地說“N0,N0,N0”。我雖然學過幾年的英語,盡管對她的舉動捉摸不定卻又萬分好奇,但此時也不知該對她說些什麼才好?一陣驚訝之後,我問她的竟是用帶著一點藏語味道的:“波姆啦(姑娘)你到底怎麼了?”
她一邊看湖心,一邊用手做遊泳的姿勢,然後嘴裏欣喜的重複著一個字:“fi sh”(魚)。
我快速關閉鏡頭,幾步跨到她身邊,向她手指的湖心看去,果然是魚。紅色的魚,白色的魚,彩色的魚,遊來遊去的魚,群芳爭妍,氣勢壯觀。陪伴這些魚的不是豐美的水草,也不是過往的閑人,而是幾朵寂靜的蓮花和一群肥胖的鴨子。這下,終於明白她的意思了。原來她是要讓我把湖裏的魚一起拍進她的照片裏。我按她的想法,選取幾個不同角度為她拍了十幾張魚和她在一起的照片,然後拿給她看。她一張一張的輪換著看了幾遍,突然情不自禁的從地上蹦了起來,大呼一聲“哇噻”,然後又一個勁地微笑著對我說:“吐幾其”。
我心想,不就是同魚一起合影了嗎,用不著這樣心潮澎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