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全身倦乏,走路多即喘……
七月十一日,溥儀的病曆上悄然出現了如上自述。當日,協和醫院的吳德誠大夫診後,寫下了:“繼續服蒲老中藥,兩周後複查”的醫囑。
沒等到兩周,僅僅第九天,他突感體軟虛弱,步履維艱,就近在人民醫院做了檢查,結果病情嚴重!醫院立即采取了輸血的緊急措施。
八月一日,他又出現了新的症狀:“自覺晚上氣虛、出汗、食欲不振……”服藥後,病情不僅未緩解,從八月中旬開始,他反而周身困乏,每日總是長睡不醒!
基於病情發展,醫院從八月十七日起,要他改為每星期複查一次。與醫生的預料相吻合,九月初,他的病情猝然加重:走路時氣喘更急,夜間睡覺則感呼吸艱難,經常要頭下加高三個枕頭,才能勉強入睡。往往未到拂曉,由於胸悶,又會從昏睡中醒來,在痛苦中兩眼睜到天亮。
“啊,血!”
清晨,他起床後竟然在自己的痰中見到了暗紅色的血塊!為了不使妻子難過,他偷偷地吐在痰盂裏。但血痰仍未停止……
麵蒼白,尿毒口味……喉部有數腫大淋巴結,質硬,右腎區如圈示,似有硬塊。
繼之而來,九月十二日,醫生做出了新的診斷。更可怕的是,最後確診的結論是:
貧血性心髒病,心力衰竭。
各種症狀準確無誤地表明,溥儀的腎癌已經到了尿毒症晚期!
傑二弟焦慮不安,特邀北京腫瘤醫院院長吳恒興夫婦至家,商議如何診治。因溥儀出現貧血,吳院長提出了輸血漿的治療方法。於是,拜托西園寺公一之子乘飛機赴日,迅速將固體血漿空運至京。可是,這些對溥儀急劇蔓延的腎癌來說,已無濟於事了。
“國慶”前夜,街上喧鬧非凡,鑼鼓、鞭炮響作一團。溥儀靜靜地躺臥病床。白天,他去院外散步,偶感風寒,這時感覺一陣陣發冷。
“你坐過來。”他輕聲喚過妻子,仔細端詳著她久已瘦削的麵龐,用明顯浮腫的雙手,無言地握住她纖細的手臂。看著,看著,他深陷的眼眶裏滾出一顆晶瑩的淚珠,頓時,淚水如打開閘門的潮水奔湧而出……
他慢慢地摘下眼鏡,以清晰的聲音中帶著極為感傷的語調:“我對不起你……”一句話沒說完,他的眼淚卻撲簌簌地落在了被子上。
“我知道,我的日子不長了。可是我放心不下你呀!我不在了,誰來管你呢?現在正鬧文化革命,你以後找誰去呢……”
頓了一頓,他的麵容似乎變得更為嚴肅:“國家將我這麼一個戰犯改造過來,給了我第二次生命,可惜這些年淨生病,沒有能多做什麼事,對不起國家啊!”
他長籲了一口氣,又反複念叨說:“對不起國家,也對不住你喲……我知道這病是不會好了……”說著,難過地側轉臉。
“別著急,慢慢會養好的。”妻子安慰他。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這個病我自己知道,你不用安慰我了……”
她沒料到,這竟是溥儀辭別人世前與她的最後一次長談。
十月四日,溥儀在妻子攙扶下,最後一次邁入協和醫院的大門。門診記錄上簡述了他近日的病情:
尿少。近日數量更少,食欲不好,不吐,有時昏睡,氣悶心悸……睡時得用高枕,臉浮腫,下肢可凹性浮腫,輕微。氣促,舌苔厚……
大概誰也難以想象,就在身體如此的狀況下,溥儀還與妻子熱心地為他們的“大媒”——沙曾熙的女兒莎莉撮合了一樁婚事。十月五日,夫婦倆約請男女青年到自己家裏見麵。在他們麵前,溥儀流露出的不是一個絕症病人的悲觀情緒,而是一副和藹可親的麵容。相會後,他不顧客人的阻攔,吃力地走到門口,與妻子送別這對戀人。
這是溥儀最後一次送出門的客人。
蕭瑟秋風輕拂著地上的落葉,日漸稀疏的枝頭顯示了仲秋的來臨。說來也怪,自從紅衛兵進院攀過鐵梨樹和海棠樹,當年,鐵梨樹不但一個梨未結,甚至連梨花也沒開。兩棵茁壯的海棠樹漸漸蔫萎,這時已令人痛惜地死掉了。
一抹斜陽照在枯幹上,似乎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倒使人產生了一種近於淒涼之感。仿佛成了習慣,每日晚飯後,溥儀總愛倒背雙手,吃力地徜徉在院內。連日來,他那蒼白的臉色變得灰暗了。五日晚飯後,他非走出院門到南操場附近去遛遛不可,像要最後看一眼他每日走過的熟悉的街道。妻子拗不過,隻得陪著他強掙著走出院外。歸來後這一夜,他久久沒能進入夢鄉。
十月六日清晨。窗外的啟明星剛剛隱去,溥儀的病情發作了,在床上翻來滾去,疼痛難忍,額頭上浸出一顆顆黃豆般大小的汗珠。妻子叫醒了保姆,要將他馬上送往醫院。老戴夫婦被驚動,也趕了來。溥儀臨出房門,不知怎麼,從抽屜裏胡亂抓了一把糖放進嘴裏,大口地嚼著,顯得饑餓萬分。戴大嫂說:“哎呀!先別吃了,趕快去醫院。”又奪過糖放進他的上衣口袋,“想吃就先放兜裏邊。”他可憐巴巴地看著,順從地點了點頭。
他被送進人民醫院急診室——搶救尚可,但提到住院卻被拒之門外。與協和醫院聯係的結果,仍無兩樣。當日上午,周總理秘書的電話打到了人民醫院,這樣,他才住進了住院處第九號病房。
世間的偶然性,常令人吃驚地產生奇妙聯想。中國封建社會裏,“九”是皇帝專擅的數字。不但皇帝被稱為“九龍天子”,而且與之相關的數字,也無不和九結下淵源,如:“君之門以九重”,北京作為皇城,設置“九門”,管城的官員其官職被稱做“九門提督”,紫禁城內的門釘皆為橫九、豎九共八十一顆,所有的台階也全是九的倍數。連天安門城樓最初建造時,也是“九九”建製。中國最後一個封建王朝——清朝,對“九”更是迷信到了極點,非但貢品一律以“九”為基數,宮廷大宴群臣時,各種菜肴的定數是九十九品,就連皇帝生日所演的節目也被專稱為“九九大慶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