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霎間,空氣似凝固了一般,病房內出奇地寂靜。然而不過幾秒鍾,抽泣聲便打破了沉悶。過了好一會兒,妻子在醫生的勸慰下抑製住悲痛,站起身和宗光一起褪換溥儀身上的衣服。這時才發現,他不僅外衣上別著一枚像章,裏麵的駝色毛背心上也別著一枚金光閃閃的“為人民服務”字樣的紀念章!宗光小心翼翼地收藏起這枚紀念章,說:“這正反映了溥儀後半生的追求!”照他生前的習慣,溥儀換上了他成為公民後所喜愛的一身嶄新的藍製服。
一塊無情的白布蓋過了溥儀的頭頂。
當天上午,周總理的秘書趙茂峰根據指示,了解溥儀逝世的情況後,將一份簡略的死亡報告放在周總理的辦公桌上。看到這份報告,周總理心情沉痛,雙手伏案,略加思索後,當即揮筆批示:
請富春告他們政協提方案,送批。
周恩來
十月十七日
可是,在那妖魅肆虐的年代,卻沒能召開正式追悼會。十月十八日午後三點,隻是在人民醫院為溥儀舉行了簡單的遺體告別。溥傑、李淑賢、五妹金韞馨、李以,邱文升夫婦,以及全國政協的一位幹部老王參加了這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儀式:默哀。這裏,既無鮮花、也無哀樂,有的隻是不盡的哀思。
次日,除了五妹和政協那位幹部未能參加,其他四人隨喪車護送溥儀的遺體抵西郊八寶山火葬場。附近一些農民聽說溥儀逝世,風聞沾一下“皇帝”的遺體會有福氣,紛紛前來撫摸他的頭腳,一個傳一個,人越來越多。平時冷冷清清的火葬場,一時竟出現了罕見的人群。一位農民掀開溥儀身上覆蓋著的白布單,驚訝不已:“這不是一個普通人嗎?”
是的,作為一個普通人,十月十九日,溥儀的遺體在北京八寶山火葬場火化。
如果說,清順治及至康熙開啟了皇帝火化之先河,那麼,愛新覺羅·溥儀則成了被火化的“末代”。但截然不同的是,他是一個將皇帝的軀殼燒去,而將骨灰留在世上的惟一的奇特公民!
溥儀逝世,國內尚未公布,國外早有幾家報紙捷足先登。他被火化的前一天,美聯社就援引日本東京消息作了報道。
〔美聯社東京十八日電〕日本記者今天從中國首都發出的一則報道說,日本在中國東北搞的前偽滿洲皇帝溥儀,星期二(十七日)在北京病故。他享年六十歲。
溥儀死於尿毒症。
報道還說,他因腎癌一直就醫。
據此,國際上猜測紛紜,《日本經濟新聞》記者遺憾地寫道:“……北京的報紙和通訊社還沒有正式宣布他的死訊。”
事實是,對溥儀逝世是否在報紙上刊登訃告,確曾引起過異議。後來,在周總理親自過問下,《人民日報》總算於十月二十日刊登了這則噩訊,而篇幅小得可憐——在滿版“將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的大塊文章縫隙中,隻占了火柴盒大小的一隅。
〔新華社十九日訊〕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委員愛新覺羅·溥儀先生因患腎癌、尿毒症、貧血性心髒病,經長期治療無效,於十月十七日二時三十分逝世於北京,終年六十歲。
骨灰如何安葬,愛新覺羅家族的部分成員溥傑、李淑賢、溥任、宗光等人聚會在載濤家,引起了一次頗有意義的討論。早在溥儀剛去世時,周總理就曾指示:根據家屬的意願,可以自由地選擇在革命公墓、萬安公墓或人民公墓寄放溥儀的骨灰或土葬。而這次討論,載濤作為家族中的長輩,沉思半晌後,首先提議:“放人民公墓吧!溥儀將成為一名公民看作是最光榮的事。我認為最好把他的骨灰放在人民公墓。這也遂了溥儀生前的夙願。”繼而,溥傑、李淑賢等人紛紛表示讚成七叔的意見。家族的這個決定,由載濤和溥傑向周總理作了彙報:“溥儀的骨灰不放在革命公墓——他離‘革命’二字還差得很遠,他是一個公民,最好放人民公墓吧!”
周總理表示尊重家族的意見。十二月十七日,他在百忙中又作了三點指示:一、撫恤五百二十元,按規定辦。二、溥儀上交政協的稿費全部交其妻子。三、根據家屬意見,骨灰放入人民公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