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
人的一生能有幾個十三年?十個指頭能數得清。聽到耶律圖帶著鷹旗自沉江心的時候,國舅爺竟然沒有任何類似於喜悅的情緒。他獨自走到附近的山端,遠遠地眺望著蒙茫一片的天地。
幼年遇“夢中鬼”,提前知悉大局變幻,代價卻是讓成為了祭鬼神的“祭品”。然後李伯紀將他救下,吳近收養了他,遇到許多或熟悉或陌生的人……用十三年,一步一步密謀著將“夢中鬼”所提到的蕭進會對厲行他們用的手段還到他身上,最後果然奏效。
蕭進、耶律圖一死,那提前知悉的、足以碾碎所有人的未來大勢,已經不存在了。
痛快嗎?並沒有。反倒是那從未宣之於口的痛楚一點點漫上心頭,那是厲大將軍死前高呼“渡河!渡河!渡河!”的遺響,是義父說完“我不走”
後轉開頭囑咐“照顧好弟弟和妹妹”,還有那隻有彼此能明白其中真意的“吾徒懷璋”……
為了這一天啊,都是為了這一天。可是這值得歡慶的夜晚,國舅爺卻融不進去,他喝著酒就像咽下血,閉上眼就看到無數已經消失於世上的臉。他甚至會想起蕭進,還有耶律圖那強忍著悲哀的眼神。
結束了……
國舅爺閉起眼,突然聽到腳步聲在身後響了起來。轉頭一看,原來是郝光,他笑了起來:“大光,你怎麼閑下來了?”
“小方說他去拿酒,我先上來鋪席。”郝光把抱著的草席往地上一扔,自己先一屁/股坐下去:“愣著幹嘛啊,病剛好就跑上來吹山風,這不是找死嗎?坐坐坐,大竹寺聖醫給你把脈看診。”
“就你還聖醫,不要侮辱了老方丈的大竹寺。”國舅爺邊還著嘴邊坐下,“大光啊,你怎麼就能一直不變呢?”
“因為我沒有煩惱。”郝光摸了摸光溜溜的腦門:“斬盡三千煩惱絲,從此塵事不相擾。”
“噗嗤”一聲,拎著酒上來的方笑世笑指著郝光:“什麼塵事不相擾?有人告訴我你在北邊可是有個兒子了。”
“有嗎?”郝光嘿嘿直笑:“沒有。”
國舅爺直盯著那笑容猥瑣的光頭和尚:“大光。”
郝光怪叫起來:“泥鰍你信我還是信他,他跟你才認識三年,我跟你可是認識了好幾個三年的!”
方笑世搖搖頭:“很顯然他是信我,你就招了吧,那孩子的娘可是一門心思跟著你了,連自己部落大勝都沒有回去。”
郝光抱頭:“我怎麼就忘了,你跟那些附族交好?”
其實也就是個俗得不能再俗的故事,郝光救了美人,朝夕相處之後美人逐漸發現郝光的好,決意要嫁給郝光。大草原的女兒不好惹,最後連郝光都招架不了了,狠狠地當了一回男人。
國舅爺聽完郝光的回憶後欣慰地說:“做得好!”
於是三個人天南地北地聊了起來,直到酒過三巡,郝光才遲疑著問:“泥鰍啊,接下來你準備做什麼?”
準備做什麼?國舅爺挑眉,看著方笑世說:“你猜。”
方笑世早就揣測過無數遍,見國舅爺看向自己,不慌不忙地答話:“準備上書反對官家北歸。”
“為什麼?泥鰍你不是一直想朝廷北歸——”說到一半郝光突然停了下來:“我明白了。”
郝光明白了,朝廷百官卻不明白。這邊還什麼都沒幹呢,怎麼國舅爺反對北歸的奏折就上來了?
不過他們已經有了“國舅說什麼就反對什麼”的默契,紛紛上表說明北歸的好處,北歸有多符合祖製、北歸多能安撫人心、北歸……總之,把朝廷北歸一個勁往好裏說。
趙德禦從趙璦那得知這一切後,啞然失笑。聽趙璦追問,他才徐徐解答:“國舅根本就是想朝廷北歸啊,看這些老東西還有那些小書生,都被國舅逗著玩呢。璦兒,北歸的事交給你了。我會繼續留在江南,這裏才是適合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