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身(1905—1992),字景遜,號遜庵,溫州人。三十歲從職閩南漳州,後供職於國民政府考試院,任詮敘部專員。期間,入烏尤山複性書院,受業於大儒馬一浮門下。後返鄉以中醫為業,時與鄉賢劉貞晦、梅冷生、夏瞿禪、吳天伍、鄭有陶等,斟酌詩文,弦誦不輟。晚年在鬆台山麓的鬆風閣設帳授徒,講授詩法。著有《詩法指要》、《遜庵詩集》、《王敬身詩文集》等。
王先生博識廣見,尤善詩詞,一生詩作累積何止百千,浙江古籍出版社曾於1997年出版《王敬身詩文集》,但我總以為這絕非其巨量詩詞創作的全部。單單是自80年代以來油印風行於師友間的集子即有數種,如《遜翁詞剩》、《遜翁詩稿編年集》、《遜翁近作詩詞雜抄》、《遜翁八秩壽辰詩詞酬唱集》等,還有師友酬唱間錄有其詩詞作品的集子亦有多種,如《丙寅觴詠同聲集》、《鬆台山館同人集》、《丁卯同聲集》、《勁風樓酬唱集》等。其他散見於各類文稿、手卷、信劄、冊頁中題寫的各類詩詞作品更無法準確統計,譬如作於1977年的《題弘一法師普願遺墨》,就題寫在弘一法師的一份抄經殘卷的重裱冊頁之上,這首五言詩就不見於後來80年代的各類王氏詩文集中。諸如這類詩作,應該還有很多散落於民間,即便是單單就筆者曾過目所見的,王敬身先生晚年詩作已逾千首之多。
王先生早年的詩作,一直隱而不彰。而於王先生晚年合編的各類詩集中,均難覓蹤跡。或如在王先生在1981年自印的《詩法指要》序言中提到的那樣,這些早年詩稿、詩集、詩學著述“皆不幸於動亂中付之一炬,片紙無存,思之不勝悵惘”。這樣的曆史原因,致使我們無法深入了解王氏詩學旨趣及其演變;更重要的是,這讓我們無法充分了解,這樣一個曾經在民國詩壇享有盛譽的詩人之全貌。如果王先生五十歲之前的大量詩作付之闕如的話,無疑是非常遺憾的。或許,正如當年馬一浮的贈詩《答王敬身西安見懷》中所提到的那樣,其中的“黃花開後空籬落”、“卻憶長安詩思冷”兩句,頗能印證今日仍無法得觀王氏詩作全璧的無奈與遺憾。
這一冊刊行於1934年的《敬身詩存》,乃王敬身年屆三十歲時詩作的一個選集,正值而立之年的他已經創作了千餘首詩作,此書僅僅編選了其中的兩百首而已。其才情豪氣,由此可見一斑。書中有三則溫州友人序言,一則王敬身自序,對了解王氏詩學旨趣與詩作風格大有幫助。
第一則序為章子琳撰。他對王氏的評介是,“性孤直,不事家人生產。雖長不滿七尺而心雄萬夫,酒酣耳熱,縱談古今人物無所避。遇有所感,輒任呼高叫,旁若無人。”於此,可見王氏當年的雄豪之氣與創作中的靈感至高之態度。而章氏對其詩作風格的評價是,“其詩五律逼近少陵,七律得放翁遺山神髓,絕句則出入乎定庵漁洋之間,正始之音,今人何足以當之。”這樣的評價,幾乎是說王氏的詩作得唐宋元以來諸代精華,在當時的民國詩壇是罕有的高度。
第二則序為陳錫朋撰。這則序頗為有趣,對王敬身為人為詩描述生動。序言中提到,陳氏與王敬身為友,是先以詩文相交而未謀麵的。曾經花了兩個月的時間,讀其詩作,想象著作者應該是一位“顏蒼鬢皓”的老者,才會與詩作中表現出來的“思之深而詞之刻”相匹配。見麵之後當然大吃一驚,“年與詩判若兩人”;接著又開始認為王敬身“身世或有難言者”,“而又不然”。最終,陳氏認為,“敬身之為詩則悲天憫人之念焉,弗伸乃托之諷詠以放懷抱”;並盛讚其詩作“沉雄傲放、悲壯蒼涼與之少陵入蜀諸作幾無以辨者。昔人謂開寶文章以涕淚勝,予以敬身之詩亦然”。可見,王氏詩作宗法少陵,已然為師友間的共識。
第三則序為陳濂撰。在這則序裏,撰者與前兩序一樣,再次強調了造就詩人的先天與後天條件。序開篇即闡言曰,“詩有別才非關學也。然非窮年兀兀,深諳甘苦者不能道。而蟄居裏巷、聞見孤陋仍不足以語此,故複須縱覽山川之雄奇,睹雲物之瑰麗,然後乃卓然成家,而有不朽之作也。”序中所列的種種條件,王敬身早年的天賦與經曆恰恰都具備。更為重要的是,“垂十餘年,雖兵火倉皇之際,輪蹄轉徙之間乎,未嚐一日舍卷,故造詣亦精進。”撰序者認為,正是王氏對詩文創作的長期修煉,在其所具備的種種條件之後更上一層樓。而十餘年的軍旅流寓生涯,更使其詩作脫離了庸腐淺薄的書生氣,獨具雄豪蒼涼之神魄。
王敬身的自序則對自己從事詩文創作的生涯作了簡要概括,並對其詩作背景給予了更為切實的闡述。他說,“餘少未嚐學詩,然每見人一二可愛之句,輒低徊吟諷,不能自已。年十五始稍稍執筆自為,乃曆取唐宋元明清暨近代諸家集讀之,摘埴索途,兀兀數載,迄無所底。”十五歲開始的詩文創作,源於大量的古典詩文研習與自幼喜詩的天性,這無疑是一個極好的根基。王氏自序中,還提到了他輾轉流寓的軍旅生涯對其詩作的促發與影響,他說,“民十四負笈杭垣,明年複走嶺南,從此江湖一往,蓬梗靡依,十年間車塵馬足,得所謂詩者幾及千首。”由此可見,自1925年離鄉求學謀職以來,自此本詩集出版止,漂泊無依的十年生活,竟讓王敬身創作了近千首詩作,那麼是什麼樣的原因讓他堅持創作,而且是如此之豐厚的數量呢?
在接下來的敘述中,王氏不無感慨地談道,“家國憂懷、支離偃蹇,極人生未有之慘酷。蓋餘每當至駭至危之境,偶哦一二句,輒覺百憂盡散。是詩者,實為餘生命所寄托而還魂之慰藉也。”20世紀20、30年代的中國社會,正值政局動蕩、軍閥割據,又複有日寇侵華等種種內憂外患,王敬身在此時背井離鄉,軍旅生涯中自然滿目蒼涼、哀鴻驚心。詩文創作,幾乎成為其這一時期的精神支撐,序中所言的“是詩者,實為餘生命所寄托而還魂之慰藉也”,可謂一語中的,讀之仍能讓人真切感受到八十年前,王敬身的那一腔子熱血衷腸。
詩集中的第一首詩,即為《讀杜詩》,由此可見王氏對杜詩之重視與推崇,亦絕非典章摘引或詩法追隨上的那種文人作派,而是與現實境遇息息相關的那種神魄相通。詩中所言的“亂裏山川供痛哭,愁邊花鳥趨蒿萊,朱門酒肉知多臭,肯向耒陽進一杯”雲雲,絕非一般意義上的文人憤怨、懷才不遇之句,實乃王氏十餘年流寓他鄉,觸目瘡痍、血熱齒冷之際的肺腑之言。
從王氏對杜詩的推崇來看,整本詩集中貫穿一氣,無一不真性情、無一不真事實。如《讀杜詩》中那樣蒼涼悲切的詩句屢屢觸目,俯首皆是。在閱畢陸遊的詩集之後,他不無憂憤提醒那些不知家國危難的“風雅”人士,在《題放翁集》中寫道,“伯仲何人擬臥龍,胡塵愁絕洛陽烽。九州島島應有綿綿恨,南國偏多靡靡風”。在與諸友歡聚,原本應雅談悅然之際,在《諸友》一詩中他卻獨作悲音,寫道,“閑雲出岫本無心,劫灰無端卻又侵。永夜角聲催短夢,四山蛩語助孤吟。”在途經江西贛州時,他與剛從獄中脫難不久的徐建三諸友一行攜酒登上望江樓,憑欄把酒,在酩酊大醉後寫下四首絕句,開篇則是一句悲憤之語,句曰,“沉沉樓觀曆雲煙,亂後山川一惘然。”在寫完家書之後,他又作一首《家書後題二十八字》,“年來應自悔奔波,其奈胸中百憤何。欲作家書難著筆,八行箋上淚痕多。”即使在回到闊別多年的故鄉溫州時,即使在與相知舊友在龍溪酒酣興高之際,因為聽到一聲歸雁的鳴叫,也讓這個久歸的遊子難以入眠。他在詩中寫道,“草草南來又一年,秋心陡起雁聲邊。琴尊舊雨江淮邊,烽火荒山斥堠連。”這樣的悲鳴比照著天邊的雁叫,是何等的蒼涼感懷,情真意切的詩句在此時勝過了任何一種故弄玄虛、擺場弄架的風雅套話。正因其十餘年親曆親為、真言真意的詩旅生涯,而絕非書齋造句、弄炫逞巧的附庸風雅,王氏詩作在師友間備受推崇,盛譽有加。
誠如王氏後來在《詩法指要》中強調的,詩主性情,重在真實,文字是代表語言,語言是表達感情,表達感情要傾吐肝肺,傾吐肝肺要契合實實,能夠這樣,才能做出好文章來。他曾向問學的後輩們選講過一首杜詩,認為可以作初學少年的模範。這首詩即是杜甫的《客夜》,詩雲:“客睡何曾著,秋天不肯明。入簾殘月影,高枕遠江聲。計拙無衣食,途窮文友生。老妻書數紙,應識未歸情。”王氏指出,此詩言情寫景,無不真實,句句明白如話,並不用典;隻“友生”二字出詩經,即包括一切朋友師生在內,亦習用名詞。其實,用王氏評價杜詩的話反過來評價其本人的詩作,也是相當適宜的。寫真事實,抒真性情的“真詩”,是王氏一生的詩學追求,在晚年的授課後學時也一再強調,在其晚年詩作中也貫穿著這一宗旨。
一冊《敬身詩存》,讓我們從近代中國詩壇中又重新開啟一頁新章。在眾多談韻律、格調、宗法、流派的諸多近代詩學著述中,這諸多風雅莫名的這樣詩話、那樣詩談中,可能我們看不到關於王敬身的隻言片語。孤峭古奧、嚴律苛法的古典詩學與看重真性情、注重真事實的王氏詩學觀點似乎格格不入,但是《敬身詩存》讓我們學會尊重和敬重那種記載生命曆程的而非純粹學術性質的“真詩”,讓我們重新認識和反思那種獨具生命體驗價值而非附庸專門學問性質的“真詩”。
記得王敬身先生曾在《詩法指要》中指出:“我們為詩,隻要相題作文,因境生意,根據性情,合於真實,當歌則歌,當哭則哭,當笑則笑,當罵則罵,能掌握最高原則(亦即第一義)不拘一體,各臻其妙,能者無所不可,所謂萬法歸原,入一三昧,則一切三昧具足,願於諸君共勉之。”
這樣一席話,以此即可概括《敬身詩存》的創作背景與基本原則。這樣一席話,或亦正是王敬身“真性真情作真詩”的真實寫照,亦足可為後來學詩、寫詩、讀詩、論詩者所共勉。
四、鶺鴒不返化鵑魂——《衝冠怒傳奇殘稿》符璋、符鼎升題詩瑣談
民國戊午年(1918)初春的一天,年近四十的無錫人章履平在上海一幢洋樓裏猝然死去。由於生意場上的失意,章履平身後並無過多的財物遺留,隻留下了一部未完成的《衝冠怒傳奇》劇本殘稿。
死者的胞兄章鴻賓從北平趕來,除了料理後事之外,還希望能完成其兄夙願,將遺稿付梓刊行。章康平在序言中提道:“凡題識於其上者多當世之巨人長者,一經品題聲價十倍。吾弟區區未竟之誌或終得藉是以流傳於萬一乎。然餘心滋戚矣。”為了達成逝者的夙願,從1918年初拿到其兄遺稿始,迄至1920年章氏表弟王蘊章題詞,章鴻賓南北奔波於北平、上海、無錫之間,總共請得了15位當時代的名流顯達題詞。除了名重一時的樊樊山、黃秋嶽、嚴複等人之外,還有當時旅寓上海的符璋、符鼎升一行。
1920年冬,旅寓上海愛儷園的符璋為章氏遺稿題寫了四首七言絕句。絕句曰:
鶺鴒不返化鵑魂,墨汁模糊半淚痕,絕調人琴今古痛,鹿樵腸斷四聲猿。
尾聲縹渺鶴笙寒,願補媧天煉石難。不見湘靈終一曲,玉溪錦瑟太無端。
豹斑窺管歎驚才,病榻心花更怒開。尚有荊卿歌易水,江南並少子山哀。
彈冠不貴舊烏紗,髠首年來座盡髽。欲使大荒披發下,神弦巫覡當傳芭。
康平先生以介弟履平君衝冠怒傳奇未完本遺稿征題率成四絕即乞
符璋(1853—1929),字笑拈,號蛻盦,別署廣桑山民,江西宜黃人。清光緒間為浙江候補知縣,海門鎮署參軍,司台(州)防統領軍書者二十餘年。後充溫(州)處(州)道署文案,辛亥(1911)春暫署瑞安知縣,辛亥革命後留任民事長。嗣後除短期遊宦江西、上海外,長期寓居溫州,多年掛名甌海關署、甌海道署谘議、顧問。正是在短暫的遊宦上海期間,看到了章鴻賓送呈來的其弟遺稿,並為其題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