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路燈亮了。一位三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深色衣服,樣子像個小商販,也許是奧弗涅地方的人(從他的圓帽子和他粗獷的胡須可以看得出來),來到了檢察長的家門口。在按響門鈴前,他長時間地在擦鞋墊上擦著鞋底,主要不是為了幹淨,而是還在猶豫不決。他顯得很緊張,甚至想原路折回去。最後,在從樓梯扶手上麵朝大廳望了一眼之後,他按響了門鈴。隨身男仆給他開了門。

“我想找薩拉紮先生談一談。”

“您預約了嗎?……現在已經比較晚了。”

“是私事而且很緊急。”

“秘書先生可以接待您。”

“不。我是想見檢察長先生。”

“什麼事?”雷蒙-魯維爾問道,他已經在用人身後出現了。

“我來是想找檢察長先生談一談。”這個男人解釋著。他的不安正在每分鍾地加劇。

“請進。”魯維爾說,“我是薩拉紮先生的特別秘書。他對我是——不保密的。您可以放心地把您的來訪目的告訴我。”

“這是……”

這個男人,十分明顯地,在猶豫著。

“我想還是下次再來吧。”他聲明道,同時一隻手已經伸向了門把手,“隻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好。”

“好吧。”魯維爾通融地說,“請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去通報一下檢察長先生。您叫什麼名宇?”

“馬古蘭……勒內-馬古蘭。”

獨自一人呆著時,這個人仔細地看了看前廳,然後又走到客廳的門口。他看家具、油畫,而且顯得很有興趣。當他聽到秘書的腳步聲後,又匆匆忙忙地回到了靠進門處的座位上。

“檢察長先生答應給您五分鍾時問。請走這邊。”

魯維爾把馬古蘭帶進了法官的工作問。

“請坐,馬古蘭先生。我還要簽幾份文件,之後我就跟您談。”

馬古蘭惶恐不安,坐在扶手椅的邊上,迅速地用眼睛別覽了一下房間,而當他看到薩拉紮夫人的畫像時,他抖了起來。檢察長放下了筆杆。

“很好,我聽您說。”

馬古蘭已經不知道該從何處開始了。

“說吧!”

“我聽說……”

“啊!您是對獎賞感興趣吧!是不是?您知道一些事情。”

“是的。既有獎金,還有許諾。”

為了不讓手抖得太厲害,檢察長抓起了裁紙刀。

“您是‘爪子’的人?”他低聲問道。

“是的。”

“答應的事情總會兌現的。如果您的情報很有價值,就不會對您提出起訴,您就會領到您應得的錢。”

“那我向您解釋一下。”馬古蘭說,“首先,我不在場,當他們劫持……”

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後的人物畫像。

“好啦,好啦。”檢察長說,“您是清白的,我敢肯定這一點。”

馬古蘭並沒有體味出話語中的譏諷。他越來越緊張,他準備做為證詞的話又接著冒了出來。

“我,”他繼續道,“我是當司機的。那麼,您明白,我知道此事,但未親手幹。今天,譬如說……他們抓了一個我們內部的小夥子,名叫塞巴斯蒂安-格呂茲……據說他叛變了。他是躲到埃佩農去了,在一個老婦人家……我把車停在小路上,就在房後,我在那裏等。我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總之,我的同伴們,他們帶回了昏迷中的塞巴斯蒂安,然後把他帶到了一個十分寂靜的地方……請您允許我給您畫一張圖……”

已經稍許放下心了,他站起身來,抓過寫字台上的一本記事簿和一支鉛筆,然後開始畫起線條和叉叉。

“這裏是芒特一拉一約裏……這裏,是通往韋托耶的一條路……請原諒,我畫得太糟糕了……在聖馬丁-拉-加雷納前麵不遠的地方,有一條岔路,在右邊……您沿著它前行,沿著樹林子,您就來到了一幢老的狩獵樓房。您不會弄錯的,在這個地方隻有這一幢。它已經半坍塌了。在樓房後麵,您會看到一條小路。三四百米遠處,您會看到一大片地的圍牆……一個城堡……從來沒有人去過那個地方……”

“這就是團夥的巢穴嗎?”

“是的。這是……可是,不,在這兒,他們明天晚上要開會,從十點鍾開始。”

馬古蘭重又坐下,輕鬆了許多。

“您看,老板……對不起,檢察長先生。我想,我應該得到我的錢了吧。我甚至可以給您提供其它的細節。塞巴斯蒂安被關在了一個‘診所’裏。他們是這樣稱呼那些特別的房間的。在一樓,在圖書室和配膳室中間……這是一間手術室,在我們中的某個人受傷時用的。頭領總是想得十分周到。您知道為什麼把他關在這個地方嗎?”

“噫,我猜。”檢察長做出不耐煩的樣子說道,“他們想折磨他而警戒別的人。”

“正是的!可是我,我卻受不住了。我不是唱詩班的孩子,對吧。但我也不是一個野蠻人。有了獎金,我打算逃到瑞士去,然後在那兒買個小商店。無人看見也無人知道!”

“您還能給我畫張房子的草圖吧!”

“很容易。”

“您穿過花園。它很大。然後就是台階和大門。在左邊一側,有一條仆人們進出的門,後麵是配膳室的門。在一樓,還有餐廳和一間大客廳,然後是圖書室和診所。但是所有的地方都要注意:它豪華得像是一個博物館。我敢打賭,裏麵還有吸煙室和台球室呢。上麵,我不知道有多少間房。”

“有多少人呢?”

“我也不知道。我們沒有碰見任何人。指揮我們的那個人有柵欄門和大門的鑰匙,而且他是直接把我們帶到診所去的。然後,我們在配膳室裏好好喝了一頓。好啦,我對您是竹筒倒豆子……那麼,請您,支票……”

“我隻有一句話。”法官生硬地說,“您隻能在我們驗證了您的情報的真實後才能拿錢。”

“還有一件事……”

“是什麼事?”

“我想到了我的生命。從現在開始,它就不值錢了。”

“您將在警署的保護之下。您認為這樣可以嗎?”

“很好。”

“隨您到什麼地方去,總有人陪著您。”

“我走出這裏時就會有人陪嗎?”

“是的。請聽我說。您順著用人走的樓梯和走廊下去,您就會一直走到蒙索街。您再走到庫賽爾街,順這條街一直走到奧斯曼大道。預防措施早已安排好了,我向您保證,這麼短的路程,您不會有任何危險的。走過大道的拐彎處,您會看到在您左手邊有一家書店。離這家書店兩步路的地方停著一輛德-弟戎-布東牌黑轎車。您能認出它來吧?”

“噢!這很容易。”

“您坐進去。有兩名警探在等著您,他們知道內情。自最終決定公布於眾之日起,我已經下達了命令,他們常呆在那裏值班。我一直在擔心會接待‘爪子’的某個成員來訪的。”

“然後呢?”

“他們會把您帶到警察總署去,您在那裏可以得到一個舒適的房間和一個看守。如果一切進展順利,您將得到您的錢……說定就在後天。”

檢察長按了一下鈴,馬上,隨身男仆出現了。

“把這位先生帶走。”法官冷冰冰地說。

然後,他用手指威脅著還沒有走遠的馬古蘭。

“我不希望您,”他繼續說,“再在我的麵前出現。現在趕快消失吧。”

馬古蘭匆匆逃了出來。當他來到蒙索街時,他十分不安地觀察著身邊。街上看不出任何危險。於是,他大步走著,來到奧斯曼大道的拐角處。同時,他馬上看到了汽車。是德-弟戎-布東車嗎?雖然他斷定是,但他也不是分辨得很清楚的,因為車牌子太多了。一個人伏在方向盤上,悠閑地吸著煙鬥。另一個人被展開的報紙遮住了一大半。馬古蘭走上前,敲了敲駕駛員一側的車窗。後者把車門打開了一條縫。

“什麼事?”他傲慢地問道。

“我是……從檢察長那兒來的。”

“不太早了點嗎。”另一位低聲抱怨著,“上車吧。”

還有第三個警探在後座上,他移動一下身子給馬古蘭讓座位,同時,在汽車啟動後,要馬古蘭伸開雙臂。他以一種職業的熟練,快速地摸了摸他所有的口袋。

“沒有武器。”他對合上報紙的那個人說。

長久以來第一次,馬古蘭感到了心裏真的安定下來了。結束啦,冒險的生活、驚恐不安、挨打和無休止的提心吊膽。他已經站到了資產階級一邊了,現在,他富有了。

汽車朝下開出了奧斯曼大道,駛進了法耶特街。

“這是一條學生走的路。”他心緒極佳地評述著。

他的同伴們不作回答。汽車距法院大道越來越遠了。

“我們不是去警署嗎?可是檢察長親口告訴我……”

“你的檢察長,他並不都知道。”

馬古蘭的臉色變得灰白了。

“你們是什麼人?”他咕噥著。

“是朋友。”他身邊的人冷笑著說。

馬古蘭抓住車門把手,接著就不動了。因為坐在司機旁的那個人轉過身來,用手槍逼住了他。

“別亂來。”他命令著。

馬古蘭癱下去了。眼看就要成功了,卻……

“這是個誤會。我向你們保證,這是一場誤會。”

“你去跟頭領解釋去吧。”

“你們是……你們是……的人。可是我從沒見到過你們。”

“這說明你並不都認識。”

馬古蘭用發狂的目光看著被夜晚的燈光照得通亮的街道。要想得救,近在咫尺。

“聽著,”他說,“總有辦法解決好的……我們一起分這筆獎金……每個人五萬……甚至我拿兩萬就滿足了……不行?”

另三個匪徒緊閉嘴巴。

“你們想全都要?”馬古蘭絕望地喃喃著,“同意。我全都讓給你們,隻要我……”

“你到底跟他說了些什麼,跟那個憲兵?”

“沒有……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譬如?”

“好吧……我告訴了他我們最後呆過的地方:‘花花公子’地窖。因為它已經沒用了。”

“撒謊!”

這個人給司機一個手勢,汽車馬上停了下來。馬古蘭感到奇怪,把頭伸向前麵,結果輕輕地碰到了他迎麵的座位後背上。他感到了手腕上有針刺的尖痛感,他掙紮著,與直升到心髒的麻痹抗爭著。他馬上就要睡過去了……他會被送去……診所……診所。

他的腦袋歪到了肩上。

亞森-羅平沒有長時間地陷入沉思之中。敵人肯定在策劃一次反擊,甚至他自己也這麼盼望著。隻是他老在窺視著馬德萊娜-費雷爾這一邊。頭領很清楚羅平的弱點,一定會采取所有的防範措施。她肯定處於嚴密的監視之下。把搜尋工作轉向她,這將會再一次地碰壁。剩下的就是樊尚-薩拉紮周圍的人了。如果這個人還沒有不謹慎地辭去職務的話,也還有可能召集警署的所有力量,而且會很快達到目的。

羅平馬上起身,開始把自己裝扮成貝什羅公證員。“最理想的是,”他一麵貼著頰髯,一麵想,“我來取代他,我自己成為檢察長……如果能夠調動警署的力量,那該多美呀!我並不應該是檢察長,而應該是警署的頭頭!嘿!嘿,為什麼不呢?……我自己任命自己。以法律的名義,羅平,我向您……還是嚴肅一點兒吧,牲口。現在,你要馬上去這個顯赫人物的家,叫他收回辭職的打算,因為他做為法官對你太有利了。在等著取代他時,讓他聘你做第三個秘書……”

他注視自己的身影,好像有點駝背,而且也變得不靈活了。他是貝什羅公證員。五分鍾後,當他在檢察長的門前準備下車時,看到雷蒙-魯維爾走了出來。一盞路燈把他照得清清楚楚,魯維爾顯得非常不安和衝動。走了幾步之後,他在人行道旁站了下來,觀察著四周。他的樣子像在找出租車。失望之後,他朝大道上走去。好奇心令羅平完全清醒了,他決定放棄這次拜訪,去跟蹤他。魯維爾的慌亂表情說明了什麼問題?秘書如此匆匆忙忙,是想去什麼地方呢?

大街上也沒有出租車。這正是商店裏人頭攢動的時候。這時候一輛出租馬車都會同時被許多人爭來喊去。魯維爾沒有堅持。一輛有軌電車慢騰騰地開了過來。他在電車行進之中登了上去。羅平開著門跟在後麵,並始終保持著合理的距離。維利耶、羅馬、克利希……大街上的人越來越擁擠不堪了:電車隻得減速行駛,羅平向前靠了靠。要跟蹤他到什麼地方呢?電車穿過了布朗什廣場。在皮加爾過後不久,它在聚集的人群前停了下來。如果魯維爾下車,再步行的話,羅平肯定就會在人群中找不到他了。他盡管把身子探出車門,但是看到的隻是後背和踮起腳尖跑動著的好奇的人們。電車駕駛員徒勞無益地搖著鈴子。終於,車子又動了起來,羅平又慢慢地跟上去。一名巡警鑽到了聚集的人群前麵。羅平從一輛裝滿大桶的平板車旁開了過去。馬摔倒在地,盡管有吆喝聲和趕車人的皮鞭聲啪啪作響,但是它站不起來。它的前腿已經失去控製,它抬起圓睜著狂怒眼睛的頭,鐵掌把道牙子劃出了火星。羅平不願看這種場麵。牲口的痛苦掙紮令他心中十分難受。但是他根本就沒有時間去表示同情。他惦記的是魯維爾是否仍在電車——裏麵。

羅平加速了,好像是要超車的架式,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秘書還在車裏,看得出他就坐在窗旁,閉著雙眼,好像在想著什麼事。這次的旅行讓羅平越來越感到不安。他們到了夏佩爾大道,仍在黑暗之中,羅平很快遇到了一個點路燈的人。他正在一盞盞地點燃煤氣路燈,長竿子扛在肩上,把路燈上方的、朵朵藍色花朵留在了身後。

聖馬丁運河很快映出了它那條路上的反光。就在這時,魯維爾趁著電車速度減慢,跳了下來。他借著衝力跑過去,上了一輛馬上要駛進阿爾芒涅街的小公共汽車。羅平馬上朝斜向拐過去。速度加大了,整個車子的車況都很好。羅平很難想象這麼瀟灑的樊尚.薩拉紮的秘書會住在一個以小公共汽車為交通工具的偏僻地方。那麼他去什麼地方呢?他跟誰有約會呢?這個人越來越可疑了。

進到烏爾克高街時,路障已經關上了。一陣鈴聲在夜裏,在某個地方響了起來。如果魯維爾決定下車穿過鐵路的話,羅平也就不得不驅車尾隨他。但是他沒有太擔心,因為貨車開過來了,又在一團煙霧中慢慢地開過去了。尾車走遠了,它的方位燈投到鐵軌上一片紅色的光。羅平踩著刹車,不耐煩地用手指敲著方向盤。路障終於打開了,小公共汽車向前開去。它很快就穿過了貝斯蒂歐大市場的柵欄門。無疑魯維爾要在邦丹門下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