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老家20(1 / 3)

第二卷 第19章蕉衝壟

蕉衝壟,顧名思義就是有許多芭蕉的一條山穀溝壟。這條溝壟在新生大隊,而且幾乎要與桐睦大隊相勾連,它與我們船形大隊船形墟,相距就有十來裏路程了。我把它也寫進“老家”,實在有點牽強,有點巴蠻,有點侵略他人的味道。

但是,倘若我不寫,蕉衝壟躺在我的記憶當中,老是不肯安寧,折騰得我也不得安寧,那麼,為了心安,我還是寫吧。

蕉衝壟其實芭蕉並不多,隻是在溝壟入口處有那麼幾叢茂盛的芭蕉,它們生長在董湖生產隊那一片梯田的盡頭,伸展著闊大的葉片,仿佛要拚命給那一片梯田造水,而事實上,不要它們造水,那一片梯田也旱不了。因為蕉衝壟山穀裏流淌出來的山泉水已經很大了,灌溉那十幾畝梯田綽綽有餘。溝壟口栽種著一片芭蕉,其實是栽種在人們的心裏,心裏想著有了芭蕉的造水,山泉就不會枯竭,也便心安了。

蕉衝壟從董湖生產隊的那片梯田之間蜿蜒一條羊腸小道——其實就是田塍,應該叫田塍小道——進入山穀。在芭蕉林旁,小道便斜斜地沿著山腳,與山穀的溪溝不離不棄地往山穀裏延伸——上坡,上坡,拐過一個山嘴還是上坡。小道攀沿到兩道山穀會合的地方,山穀變成一個“丫”字,“丫”字剛剛張開手臂,在它的懷抱裏有一片稍稍平坦的山丘,山丘被推成一個小平地,一棟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在我們山區流行的兩層樓結構的教學樓便矗立在那塊小平地上。那就是我們這批初中一年級學生要去學農、去居住學習兩個月的所在。教學樓其實應該叫做我們船形中學校辦農場的場部,有人也把它叫作學農基地。房子是用泥土幹打壘建築起來的,屋頂蓋的也是杉樹皮,樓板和樓負都是杉木的。房子雖然簡陋,卻有不少功能,比如上下兩層各有一間可以坐五十個人的教室,樓梯另一頭有並排四間可以住人,也可以用來養蠶的雙層房間。一般情況老師和女生都住在樓上,我們男生便住在樓下。樓板是兩厘米厚的杉木板鋪裝的,樓上走動,樓下便咚咚響,有一點打鼓的味道。那也沒關係,反正我們隻有晚上睡覺才能呆在寢室裏,睡著了,一個個像死豬,還管他響不響的。教室空出來偶爾在晚上上課用。教室的隔壁還有三間一層高的配套生活用房:一間用來管後勤,裝大米和蔬菜,住後勤工友;一間做廚房,蒸飯炒菜兩個大灶都在那裏麵,有半間教室那麼大;還有一間便是澡堂,男女生間隔開來,可以保障安全。

我們來到蕉衝壟農場,正是五六月間,我們扛著鋤頭——不,是用鋤頭作扁擔,擔著一床被子、一個木桶、幾件衣服、幾斤大米、一瓶炒熟了的菜幹和幾本課本,汗水津津地來到這個場部,然後按照老師的安排,分散進入各自的寢室。我們來到農場的時候,農場已經在高中部的學長們的辛勤勞動下,初具規模了。房子建起來了,房前餘坪下的魚塘也已經放進魚苗了,魚塘下麵的坡地上已經種上了辣椒、茄子、黃瓜、豆角等等之類的時令蔬菜。更重要的是後山的那一塊學農基地——近百畝的山間坡地,已經完成了砍山、煉山的工序,有一大半已經種上了桑樹樹苗。我們的任務是繼續在煉好了山的坡地上,用鋤頭開荒挖地,趕種桑苗。種桑苗自然是女生們的事情,我們大男生們,拚著一身的蠻力,不去挖生土那去幹什麼呢?我們按照老師的要求,一個組一個組地排列起來,從山頭往山腳挖,挖開了的泥土上,便由女生們去栽種桑樹苗。老師在場,我們拚著小命毫不鬆懈地挖土,幹得熱火朝天,熱汗淋漓,一個個像小老虎一般,連歇氣也不肯歇,一副“鼓足幹勁,力爭上遊,多快好省大幹社會主義”的氣象。老師看見我們這些小把戲這麼認真這麼賣命地勞動,便放心地回場部做別的事情去了。

老師一走,我們幾個男生便丟下鋤頭,嚷著到溝壟裏去吃水,跑下山坡,跑到山坡底部種了許多蔬菜的溪溝旁,鑽進菜地,摘了黃瓜,躲進旁邊茂密的蓼葉竹林裏,吧唧吧唧地玩命吃。吃飽了,再到溪溝裏捧上幾口山泉水,故意把胸脯上的衣服弄濕,才大搖大擺地爬到山坡上,繼續挖土。農場的菜地很多,我們連續幾天的偷吃,黃瓜少了不少,卻並沒有引起老師們的注意。而那些女生害怕我們下山去,撈起家夥撒尿,也不敢跟著下山坡,我們便暗自得意了幾天。幾天過去,坡地上都種上了桑樹苗了,我們也隻好跟著老師轉移戰線。

菜地的蔬菜收獲了,辣椒堆得總務室裏工友都下腳不了了,老師便用大籮筐裝了滿滿幾大籮筐,晚飯後,指派我們船形墟上的幾個同學,抬了籮筐裏的辣椒送到學校去。我們很高興,這不僅是老師對我們的信任,而且還是老師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回家帶菜的好機會。我們背著書包,書包裏裝著一個已經吃空了的裝菜的玻璃瓶,兩個人抬一個籮筐,趁著夕陽的餘暉,興高采烈地下山了。十裏路的行程,我們興致勃勃地奔走,仿佛偵察兵接受了渡過長江去偵察敵情的任務一樣,把山道奔走成嘭嘭嚓嚓的腳步聲,把夕陽奔走成迷迷蒙蒙的黃昏,把老家奔走成燈火闌珊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