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荒神之焚城01(2 / 2)

直到昨天晚上,一箱酒隻剩下亮晶晶的空瓶,我跌跌撞撞打開房門,到樓下小賣部去買酒,出門左拐,撲麵而來的除了晃眼的燈紅酒綠,還有坐在馬路牙子上的齊霽的背影。

一點火光在嘴角與指尖明明滅滅牽成紅線,腳下堆滿灰敗煙頭,身邊放著幾個見底的白酒瓶,左手夾著煙右手握著瓶口,一口煙一口酒,霧氣朦朧中,高大身影近乎折半,繚繚繞繞好似神仙。

我一下子來了氣,劈手打掉他手上的半截煙,在嗡嗡的車聲中吼他:“又是煙又是酒的,你也想升天啊!”

聲音很奇怪,因為我很久沒有開口說話了,快要忘了如何發聲。

他坐著沒動,左手保持著夾煙的姿勢,右手捏緊了酒瓶,風拂開他的鬢角,露出隱在發間的汗珠,夜晚十幾度的空氣裏,隻穿了一件短袖,看得見手臂上鼓起來的青筋。

又一輛步履匆匆的客車呼嘯而過,尖銳汽笛碾碎神經,腦內一片鮮血淋漓。

我呆呆跪在地上,緊緊攥著他的領口,驚視他眼角未幹的一滴淚,濡濕睫毛。

他沒有笑,麵無表情,臉色蒼白如紙,眉間已經皺出化不開的川字紋,眼底鬱結著噩夢一般的漆黑,微微張開的嘴唇上殘留著辛辣的酒氣,發白起皮,開裂出血,像是病入膏肓的重症患者,性命岌岌可危,藥石難愈。

對望片刻,他突然搖搖晃晃站起來甩開我,幾步走到了馬路中央,迎著刺眼車燈和急促鳴笛伸開了雙手。一瞬之間天雷轟頂,我的靈魂像是突然回歸軀殼,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和速度飛奔過去,快過一百一十邁飛車,在撞到血肉分離之前趕到,雙雙跌進路邊灌木叢,戳破眼角,疼得流出眼淚。

是眼淚,不是酒。

卡車司機停下車,隻看到先起身的我,惱羞成怒破口大罵:“神經病!臭婊子!活該被人甩!找死還躲什麼!膽……”

話到半路住了口,灰溜溜拉開車門奪路而逃,撞飛兩三個紅白相間雪糕筒,這邊齊霽半坐起身,陰鬱的臉上一雙野獸樣眼神勾魂奪魄,生殺予奪。

於是那一撞之後我們都“活”了過來,心照不宣。因為命運就是這麼滑稽,兜兜轉轉聲嘶力竭之後突然發現,生命中人來人往去留匆匆,好在還剩下最重要的那一個,管他明日天晴雨落,變幻風雲,地裂山崩,驚雷暴雪,也值得為之好好活著。

逝者隨風,我們還要從泥濘裏爬起來,互相攙扶,互相拯救。

算起來,你又一次拯救了我,齊霽。

還記得最初的相遇嗎?那一晚果真是奇跡一般,我從瀕死的絕望中醒來看見你,看見你一雙眼似夜空中明灼耀眼的天狼孤星,沉沉燒炙的光如同荒原上蔓延的火,風吹草動火漲天明,宿命驟變不可向邇。也許早在那一日,你在我手心寫下你的名字,修長指尖不輕不重,滑過道道交錯掌紋,便早已注定,從此泥足深陷,此生決絕,不得往生。

我在湖邊推送著八盞河燈漸行漸遠,在蕩開的漣漪之中劃撥你的姓名,誰給你這樣的一個名字?唇齒無需相互碰撞,冷冽如你。

從前要說一句我愛你,隻需鼓起一時的勇氣,嘴唇開合,脫口即出,像一團炙熱的火,像一朵炸開的煙花,滾燙的潑灑而出,一發不可收拾。現在要說一句我愛你,需要鼓起一生的勇氣,說出去的就是承諾,是相互的承諾,是五髒俱全的一個家庭,我給你我的全部,希望你也能同樣給我,陰暗與陽光,強大與脆弱,順遂與掙紮,不論什麼,我會愛上你的每一麵,隻要是你就好。

天上的兄弟們勿怪,我隻是想說,我不會再逃避於酒精與尼古丁製造的短暫夢境中,做個讓你們瞧不起的弱者,命是你們拚死換來的,我要帶著你們的份一起,威風堂堂的活在這世上,離予絕不辜負此生。

絕不辜負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