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自序(2 / 2)

但是,“一雞三吃”的名聲實在太大,作為一個蘊涵深厚的概念久久不散。我聯想到自己的事業,想到了“做學問有無一雞三吃”這麼個問題。我翻閱著前些年的習作——那些“吹捧”京劇演員的文章剪報,明顯都是寫“他”,根本沒有“我”(我的感情、思想、理論),這不就是“一吃”?“一吃”的結果往往是留不住的,我的剪報隻薄薄一本,後來就懶得再剪了。但“一吃”又是一切企圖做學問的人所無法回避的,必須從“一吃”的基礎向上攀登。漸漸地,我寫“他”時便注意用目已的眼睛(實際是用我的感情、思想、理論)去看,這樣一來,被寫的“他”中便含有了“我”,是為“二吃”也。我的第一本集子《京劇100題》,大體就是這麼搞(寫、改、編)出來的。一些前輩曾對我說:“集子裏的文章,有些從前讀過,靈巧而已;現在重新一看,感覺有了統一的思路。”

然而還有“三吃”——80年代中期我就著手從文化學的角度去研究梅蘭芳,去年年底由三聯書店出版了《梅蘭芳與20世紀》,該書不久前又在台灣再版。它究竟有什麼特別之處?我想,自己的立意是十分明確的——就是要從身處90年代的、我(們)這一代學人的視角,去回望本世紀上半葉的梅大師,去回望大師所負載的傳統文化。這本書與其說是寫“他”,還不如說是通過寫“他”來寫“我(們)”。梅一生的材料、事跡再多,也要根據研究的需要,適時、適量、適合角度地被納入到“我(們)”的係統之中,並且要根據“我(們)”的思路進行裁剪,還得“呼之即來,揮之即去”。按照這一邏輯,《梅》書顯然屬於“三吃”,盡管它還有欠成熟和完備。

有了一點“三吃”的經驗之後,又可以回過頭來,重新在“三吃”(甚至是“一吃”)上麵再下功夫。這不是走回頭路,而是對已有的“三吃”進行完善和補充。同時就“接受美學”講,讀者最歡迎的乃是“二吃”。“一吃”太淺,“三吃”太專,隻有“二吃”味道最好。“一吃”可能顯“生”,“三吃”難免會“爛”,隻有“二吃”既保持了原材料的天然滋味,同時又會在“端”上桌的過程中“熟”得恰到好處。再有,就寫作者的甘苦來講,區別與飲食操作中的那一隻活雞會在“一吃”後就“一去而不複返”,想“二吃”、“三吃”您得再掏錢買;而做學問的人,生活之“雞”則是越吃越有味兒、越吃越有勁兒的,一輩子“吃”不完,甚至是子子孫孫也“吃”不盡的。

1991年9月2日於北京“品戲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