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一年,是唐伯虎繪畫上成熟和豐收的一年;“山路鬆聲圖”、“仿唐仕女圖”(按,伯虎全集中為題畫張祐’)、“陶穀贈詞圖”、“溪山漁隱圖”:這些震撼藝壇,流傳千載的作品,多在此際問世。文徵明則照例三年一度的仆仆風塵,往返金陵,參加鄉試。這是他第七次失解,前後二十餘年的青春歲月,就此在空虛失望中耗費過去。重九日,當他手持蟹螯和美酒,置身桃花庵中,分享唐伯虎那種野蔓疏籬、黃菊莎徑的隱居情趣時,比較奔走科名和恬淡林園生活的得失,心中感慨無限。
幾天前初歸停雲館,檢理琴書筆墨,準備從新開始還鄉後的平靜生活,他在詩中為自己未能忘情於功名辯解:
“……已過壯歲悲華發,敢負明時問碧山;百事不營惟美睡,黃花時節雨斑斑。”——初歸檢理停雲館有感(注一)
然而,在中官、群小與邊將包圍下遊幸無度的君主,紊亂失序的朝政,此起彼伏的盜賊,驕橫跋扈,勾結湖寇,為患江西的藩王……連在宦途中寄跡三十年,一向有為有守,執法不撓的叔父文森,也不得不托病家居,上疏致仕。因此,他詩中的“敢負明時問碧山”,也隻能算是自欺之談了。事實上,他對科舉早已從心裏感到厭倦;在他和蔡羽失解後相濡以沫的慰藉詩中,不難看出那種懷才不過的絕望:
“……樸學難為用,微名費屢求。千金懷敝帚,半夜失藏舟。伏櫪餘初誌,投襦愧本謀。網羅空自密,零落不堪收。”——次韻答九達見寄(注二)
他把蔡羽學術上的成就,一向看得比自己還重,他讓弱冠之年的長子文彭,跟從蔡羽求學。
除鄉試外,三學秀才的另一個出路,是資深學優,為地方大吏選貢進京,參加部試任職,或進入太學。
歲貢之法,原出明太祖親定,例如洪武二十五年重定的歲貢名額:郡學歲貢二人,州學再歲三人,縣學歲貢一人。不過當時儒學中人材較少,廩生、增廣生,往往額數不足;所以除掉鄉試中舉的,餘者不過作五六年秀才,便以三十左右的壯歲,膺選升貢。而且,以歲貢進入仕途和以舉人、進士進入仕途者,在未來的功名政業上,也並無太大的差別。
然而,到了開國一百五十年後的今日,人材眾多,科舉、歲貢人數卻未增反減。不僅學校中廩、增、附生員升級的管道壅滯,更有食廩三十幾年的秀才,不得升貢。相形之下,倒是入馬、入粟的富賈、絨袴子弟,可以比照充貢之例,循資授職,多所幸進。
前一年,文徵明有鑒於製度的未能適時調整,造成人材埋沒和仕路的不公,曾以鄉裏後進的身份,上書由兵部轉調吏部尚書的陸完。書中,文徵明形容郡縣秀才的窘況:
“……故有食廩三十年不得充貢,增附二十年下得升補者;其人豈皆庸劣駑下,不堪教養者哉。顧使白首青衫,羈窮潦倒,退無營業,進摩階梯,老死牖下,誌業兩負,豈不誠可痛念哉!”(注三)
文徵明也列舉曆代為拔擢人材所作的變通方法,和所受後世的推崇。他認為以陸完出身科舉的親身體驗,以及所處的崇高地位,隻需舉手之勞,應可改變天下士子的困境,增加其服務社會和人群的機會。
以前,由於學校壅滯,有些生員垂白不得入仕,當時禮部尚書曾創行“四十強仕”的先例,來提振士氣。
“……若四十之例,事大體重,不敢覬覦;而歲貢二人,則是洪武舊製,又經近歲舉行,伏望留意檢察,或因人建言舉行,或乘大霈條下,使士子得沾涸轍之恩,而仕路無複鯰竿之歎,則豈特區區鄉裏與有榮澤,實天下斯文之幸也。”(同注三)
這封意圖造福天下士子的陳情書,似乎並未得到什麼反應,倒是他自己,由於葛氏古墓夜飲的啟示,日益擾攘的世事,以及年齒的增長,比以前看開了些;“百事不營惟美睡,黃花時節雨斑斑。”——從詩句的灑脫,可以看出今日的文徵明,已不像前幾度失解後那般沮喪和惆悵。
陳情書中,在談入正題之前,文徵明對這位鄉前輩陸完,頗為景仰與推崇:
“……恭惟明公,累朝舊德,盛世珪璋,特達光明,大雅愷悌,出入將相,聲望偉然;天下之人,所望霖雨於明公者,非一日矣!”(同注三)
這種景仰和冀望,很可能是文徵明隻見到陸完勳業的隆盛,對安定社稷的貢獻;至於陸完性格中的另一麵,以及和寧王宸濠交往的密切,可能不盡了解。否則,以他峻拒寧府禮聘的剛烈,上書陸完之舉,可能就不會發生。
憲宗成化十九年,遣太監王敬,一般人稱為之“王瘸”,到江南采辦藥材和書籍。所到之處,地方官吏無下百般迎合,任其收括民間的珍藏和財物。蘇州名醫沈汝融世藏的小米大姚村圖,也是被王瘸所鷹攫去的傳家之寶。
沈周為了安慰沈汝融的沮喪絕望,特為他追摹米敷文大姚村圖一幅,並賦“采藥使”一首,以表現心中的憤慨:
“傳聞采藥使,誌在括金銀;自厭豺狼欲,深違天地仁。怨谘無曠口,竄匿有驚民;果益吾皇壽,吾當不愛身。”(注四)
在這民怨沸騰,稍有積蓄和收藏者,莫不惴惴不安的淫威下,連三學中的秀才,也在所難免。
以采集圖書為借口,王瘸命各地秀才抄錄古書;在杭州,就以一大部一大部的暡梵經暢,來耗費生員們的光陰和筆墨,直到奉上金銀賄賂,才停止了這種乖謬的措施。有了杭州的先例,王瘸則以暡子平遺集暢千餘卷,作為對蘇州秀才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