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1 / 3)

西方現實小說,同樣有著文正的故事性。《金驢記》從主人公誤敷魔藥變驢後的遭遇,寫到回複人性後的歸宿;《巨人傳》詳寫兩代巨人的非凡業績;《堂吉訶德》所展現的是騎士迷的悲劇史;《大衛·科波菲爾》刻畫的是一個小人物成長史;《歐也妮·葛朗台》寫的是吝嗇鬼的暴發史;《複活》寫的是男女主人公的精神複活史——無不頭尾完整,線索清晰。而短篇巨構《十日談》就是一百個故事的合集。但是,西方小說進入成熟階段後,卻與中國古典小說分道揚鑣,走上積極創新的道路。短篇小說更是如此。以事件為中心的故事小說,在繼續發展;以人物為中心的性格小說,和以環境或理念為中心的心理小說大量湧現。在手法上,由擷取生活的從剖麵,轉入截取生活的橫斷麵,或者捕捉一時印像而表現哲理。這種由一滴海水而窺大海的巧妙剪裁,藝術境界更上一層樓,盡管故事性相對減弱。如:一次死亡奴隸名單的買賣,將地主階級貪婪、吝嗇、狡猾、庸俗的靈魂暴露無遺(《死魂靈》);一次結伴逃難,絕妙地剖視了十幾個不同階級人物的嘴臉(《羊脂球》);一個噴嚏造成的悲劇,展示了等級壓迫的可怖(《一個官員之死》);一堂課程,寫出沉痛的亡國之恨(《最後一課》);一夜的遭遇,揭示出法律之不公正(《警察與讚美詩》),等等。這種截取最富有表現力的生活片斷作主體的手法,小中見大,含義深刻。雖然失去場合流水般的連貫與明暢,卻有著曲澗回山般的奇妙與清幽——從追求故事完整性的傳統中解脫出來,標誌著小說藝術進入了更高的境界。

二、敘事的時序不同

中國傳統小說,總是從頭道來,極少跟時序背反。西方小說卻喜歡切斷時序鏈條,截取一端,甚至將時序打亂,重新組合,以求出奇製勝。

中國的傳統藝術,追求完整與均衡之美。小說結構也是如此。幾乎千篇一律在故事首尾完整、脈絡清晰上下功夫。寫事件,從背景、起因入手,直到發展、變化、結局;寫人物則從身世、年齡、相貌說起(甚至從前代說起,再及本人),結尾處不但交代本人的結局,甚至連子孫後代也要點到,極少掐頭去尾寫片斷的例子。《水滸傳》從“張天師祈禳瘟疫,洪太尉誤走妖魔”入筆,直寫到“宋公明神聚廖兒窪,徽宗帝夢遊梁山伯”,將眾英雄聚散始末,造反業績,從頭到尾狀寫無遺。《紅樓夢》從“甄士隱夢幻識通靈,賈雨村風塵懷閨秀”,直寫到“甄士隱詳說太虛情,賈雨村歸結紅樓夢”。按照事件發生的時間,一一寫來,波瀾起伏,首尾呼應。短篇小說也是如此。《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從捐納入太學寫起,由太學生引出李甲,然後是李杜的相識、贖身,李甲貪財負義,杜十娘抱寶匣投江,直寫到李甲“鬱成狂疾,終身不痊”,孫富受驚、奄奄病逝才住筆。這種被人稱為“從猿到人”的結構手法,無疑是受了史傳文學的影響。雖然顯得平鋪直敘、一覽無餘,但卻符合中國人的欣賞習慣,也有著完整、均衡之美。

中國古典小說結構上的另一重要特點是脈絡清晰。不論是單線結構,還是多線結構,雖然始終不忘迂回曲折、跌宕起伏,但卻力求轉折分明,紛而不亂。《三國演義》從天下大亂寫起,群英角逐,頭緒紛紜,官渡之戰以後頭緒略少一些,赤壁之戰後才確立了三國鼎立的局麵,一直是多線發展。但小說以蜀漢為中心,縱橫交織展開情節,有賓有主,有明有伏,明筆有波瀾,伏筆有照應,多姿多彩,渾然一體。宛如種類繁多的花草樹木,組成了一座五彩繽紛的藝術大花園,使人美不勝收。中國小說在情節轉折或安設懸念之處,不但不故設迷障以獲取意外的效果,反而時時提請讀者留意,如“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按下此處不說,且說……”等手法就是。這種從說唱文學繼承下來的傳統,雖無天外來鴻的意外驚駭,卻有著火炬燭幽般的顯豁與明晰,是古典小說的審美要求之一。

相比之下,西方小說更加重視結構藝術。許多作家把精心安排結構,提到了更加重要的地位。巴爾紮克寫到:“或者從側麵對付你的題材,或者從結尾入手,每個場麵都有變化,避免千篇一律。”(《幻滅》)這裏,作家所追求的不是形式上的標新立異,其目的是為了引起讀者的興趣,更好地表達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