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部隊分散值勤,任務繁重,而紀律嚴格,感到麻煩,覺得不如住到鄉下痛快。二〇四團一個教導員反映:“城市裏真難,還沒有知道就犯了錯誤了,算了吧。”為此處處小心,如履薄冰。二〇三團一個營從城中搬到鄉下去住,大家覺得很痛快,“這下子到了解放區了!”
看不慣城市。有的戰士,甚至幹部亦如此,看見一男一女並排走,就看不慣;看見城市女人穿得漂亮,背地就罵是“妓女”;看見西裝革履的商人,背地裏就罵是“寄生蟲”。水是水,油是油,溶不到一起還不甚可怕。可怕的是被城市腐蝕了。一些理發員、運輸員,甚至個別油印員,不滿意自己的工作分工,人問幹什麼工作的,遲遲說不出口,怕人家看不起。幹部中開始對部隊的供應標準不滿意,連續行動,夥食確實難搞;進城後開始不準買菜,以後東西天天上漲,豬肉賣到一斤兩萬元以上,夥食仍舊搞不好;第一套軍衣穿破了,第二套還不發,嘴裏不說,心裏在罵。
陶勇左思右想,最令他不快的是離隊思想已逐漸暴露。這些個膿癤子,渡江前後就鼓了出來,隻因任務緊張,是潛伏著的。目前由於戰役任務已告結束,已有個別幹部向組織提出離隊做地方工作的要求,此種傾向正繼續滋長著。
他看見了陳茂輝,遠遠地打著招呼:“怎麼樣,還熱鬧吧?”
“軍長,你不困?”看著陶勇悠閑的樣子,陳茂輝不禁問道。
“我不疲勞。這麼好的美景不看看對不起蔣介石。即使疲勞也睡不著,腦袋裏事情太多。”
同為軍、師領導,陳茂輝也遇到跟陶勇類似的問題,他又是政工人員,操心的就更多了。因為杭州城內警備任務全部由六十八師擔負,該師入城前,即發出城市紀律的通令,入城前幾小時各團認真講,入城時戰士在馬路上邊走邊背入城守則,看到工廠,大家就指著說:“這是工廠,入城守則上有一條……”二〇三團五連,從長途追擊敵人至杭州,十多天沒有油吃,仍不在城裏買油吃。二〇二團看守中國銀行的一個班,他們一去,銀行就送出兩包香煙、一盒洋火,他們不收,送了回去,可是銀行又送了來,他們再送去,如此送來送去幾次,他們隻好保存住,一支沒有抽。吃飯時銀行又燒了菜,他們也沒有吃,又送還了。到二〇四團來接防,臨走時,他們又將兩包香煙、一包洋火還給銀行。銀行裏的人望著這支隊伍,心裏翻騰得很。樣樣都說到了,還會出紕漏。陳茂輝望著陶勇的馬,想起一件事,他告訴陶勇:“在武康時,我發現二〇四團衛生隊有騾馬拴在一間小洋房裏,屙了一地屎,可把我氣壞了。在入城路上我就批了他們尚政委,尚政委在全團幹部大會上檢討了。入城後我看見有個排長在買香煙,我當場說了他,不是有規定嗎,你回去在支部檢討。這些個事不管不行。”
陶勇點頭:“過去城市政策有教育,而對城市常識教育不夠。你聽說了麼,出了不少洋相。”
“一天統計下來,我們六十八師共損壞電燈泡近40個。他們對電燈好奇,湊上去點煙,怪,有火點不著!對水龍頭也好奇,怎麼一擰就出水,洗完了就讓它像小河一樣淌。二〇三團三連駐膺白路蔣介石公館,搞壞了3個抽水馬桶,飯碗也用抽水馬桶的水來洗。放哨的哨兵站在馬路當中,妨礙了交通,看到汽車走過就攔阻詢問。沒有通過老百姓就跑到浴室去大便……這些都是缺乏常識而造成的,這幾天我們就進行常識教育。”
正說著,聽見西湖邊上有水聲,走近一看,是個戰士已脫了上衣在湖裏洗澡。陶勇大怒,責問道:“你是哪個師的?學過入城守則沒有?”
戰士不知是軍長,但知道是領導,邊往岸上走,邊回答:“六十九師。入城守則沒不讓在水裏洗澡……”
“狡辯!八項注意:洗澡避女人你都不知道!”陶勇越說越氣。
陳茂輝問他:“你是新解放過來的吧,回去問問你們班的老戰士,軍人是不能當著婦女脫衣服洗澡的,從有紅軍就有這一條。”
陶勇命令他:“你回去跟你們師長說,你說我陶勇說的,關你的禁閉,連長、排長做檢討,沒有鐵的紀律不行!”
戰士抱住衣服跑了,跑到一半,想起什麼,又回來向兩個首長敬了個禮,嘴唇也凍烏了。
陳茂輝被他那個樣子逗樂了,笑得一旁的戰馬直側耳。
陶勇止住笑,囑咐他:“可別光顧高興,一切剛開始,雖然杭州解放了,可是社會治安還是一個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