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兒,宗矩竟然十分反常地高聲笑了起來。
“你也知道,前些日子的上京,將軍家竟然都召集了三十萬七千人,真是用心良苦。因而此次,我想恐怕也會派出遠遠多於預期的大軍吧。”
“派出遠遠多於預期的大軍……向區區天主教徒的一場小暴動?”
“的確,當地的暴動規模很小,但在日本各地,還沒有放棄追逐身份的浪人還多的是。”
“這倒沒錯……”
“對於這些浪人,到底是收入麾下還是幹脆放棄,一直這樣猶豫不定,真是罪過。早就該鎮壓他們了啊。要鎮壓他們,將軍大人那麼大膽的人,一定會派出大規模的軍隊的。現在所做的一切都為那時候作的動員準備啊。”
宗矩的話裏,時而帶著驚人的威嚇力,讓人不禁懷疑是不是在演戲,正這麼想著,又會突然恢複了平常事不關己的語氣。這樣的技巧不禁讓人聯想到新陰流恰如其名的驚人劍氣。
“這麼說,您是希望正雪我去和名取三十郎閣下說明借用紀州家捕鯨船這件事?”
“不,等三十郎閣下來這個道場的時候您再和他說吧。當然,若是我身邊的人先見到了三十郎閣下,那就不必麻煩您了。”
正雪的眼中一股強烈的敵意一閃而過,“這個人,究竟把我當什麼了?”
於是宗矩又趕緊補充道:
“的確,這樣的請求有些無禮。但我知道您和紀州大人的關係非同一般,所以才特地前來拜訪,向您坦言我的要求。本應存在的船,在如此關鍵的時刻若說沒有了,由此惹得將軍大人大發雷霆,那我也無計可施。的確,鎮壓暴動所需的船隻怎樣都可以籌措到,但若是由此招致兩家的不和的話,那才是不可挽回的大事啊。”
這句話的句尾,又變得威嚇力十足。
正雪並不是連這點都不能明白的愚笨之人。
宗矩先發製人,話中包含著嚴厲的警告,就是在告訴他,不要指望用紀州的捕鯨船將浪人們送到海外。
“原來如此。我剛明白您的意思。”
“那就太感謝了。您是當代少有的人才,而且針對國內令人頭疼的浪人問題的解決,也傾注了不少心血。九州這小小的暴動,根本不在話下。”
“的確如此。您所說的我都明白了。”
“無論如何,東照神君的時代亦然,豐臣秀賴不僅降伏了日本國內的浪人大名,甚至連島津、毛利、上杉等家族也都投其名下,對我兵刃相向,然而最終也敵不過德川家及其譜代大名們。”
“的確如此。”
“如今,煽動信奉天主教的百姓與幕府對抗也不會有任何結果,隻會令他們一味犧牲,造成血流成河的慘劇。與此相比,讓百姓的生活更加充實,再將那些浪人武士們吸納進來,這樣的政策不是更好嗎?否則就隻能說是讓好人白白送命的惡政了。”
說到這兒,柳生宗矩再次十分嚴肅地問道:
“那麼,您和紀州大人已經想出救濟浪人的好對策了嗎?”
“這、這個……”
話剛一出口,由井正雪就又狼狽地咽了回去,若是就此不小心吐露真心,被看做不服從幕府決定的人,那才真是不能輕舉妄動了吧。
“原來如此……”
正雪意識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勉勉強強地擠出了這麼幾個字,
“天下的大目付,果然要付出常人想象不到的苦心啊。”
這樣一說,對方又巧妙地將直指正雪胸口的柳生秘劍,輕鬆老到地移開了。
“哪裏話,這隻是時勢所趨而已。若是放任勇武的個性,肆意舞刀弄槍,隻會傷人害己。傷痕累累的日本在戰國時代有過就夠了。哈哈……”
不可思議的是,聽到如同枯萎稻穗一般的宗矩的笑聲,正雪高漲的鬥誌有那麼一瞬仿佛也要消失掉一般,令他心煩意亂。
(怎麼能輸給區區柳生的劍氣!)
正雪表麵上點著頭,放在膝上的雙拳卻又已汗涔涔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