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五帝(1 / 3)

堯帝之死

曆史鬧劇

傳說時代的黃帝王朝,是一個奇異的政治結構。雖然它是一個傳說時代,可是後世白紙寫黑字,追述上古的這些傳說,卻咬定牙關,言之確鑿。像王朝的開山老祖“黃帝”姬軒轅先生,雖然身屬人體,卻有觀世音菩薩和赤腳大仙的神通,不但推翻了“五氏”中最後一“氏”神農氏先生子孫政權,還跟當時最強大的敵人蚩尤部落對抗。蚩尤部落的巫法師,口中念念有詞,立刻大霧迷茫,姬軒轅先生就發明指南車,一場大戰下來,把蚩尤先生捉住,砍下尊頭,從此奠定了王朝的基礎,並被漢民族尊為祖先。

盤古先生固然被一棒揮出界外,就是姬軒轅先生的列祖列宗,也被一棒揮出界外,好像姬軒轅先生跟孫悟空先生一樣,都是從石頭縫裏跳出來的。看情形,盤古頗類似耶和華,而姬軒轅頗類似亞伯拉罕。隻是盤古先生運氣較差,屁股沒坐上“上帝”寶座。

黃帝王朝共有七個君王,都是姬軒轅先生的苗裔,第一任君王“黃帝”姬軒轅先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第二任君王姬己摯,是姬軒轅先生的兒子。第三任君王姬顓頊,是姬軒轅先生的孫子。第四任君王姬炱,是姬軒轅先生的曾孫。第五任君王姬摯,是姬軒轅先生的重孫。

上述五位頭目,除了姬軒轅先生威不可當外——數年之前,台北出現的“軒轅教”,姬軒轅先生除了扮演亞伯拉罕先生角色,又扮演耶穌先生的角色矣——其他四位老哥,實在一點意思也沒有,一個比一個默默無聞,曆史上毫無地位。一直等到公元前二三五七年,第六任君王“堯帝”姬伊放勳先生登場,接著第七任君王“舜帝”姚重華先生登場,才忽然間鑼鼓喧天,大鬧特鬧。所謂大鬧特鬧,一方麵是他們在當時的政治舞台上親身鬧,一方麵是後世儒家係統史學家為他們鬧。政治舞台上鬧,我們馬上就要揭起蒙頭紗,讓讀者老爺瞧瞧真麵實目。至於儒家係統史學家鬧,情節離奇,他們把這兩位頭目在位期間(前二三五七——前二二O八)的日子,一百四十八年間,稱之為“堯天舜日”、“堯舜時代”,塗脂抹粉,弄上一段十分美麗的傳說。

攀梯爬天,堯帝降世

伊放勳先生,是黃帝王朝第四任君王姬炱先生的兒子,第五任君王姬摯先生的弟弟。姬摯先生的下場很糟,史書上說他:“荒淫無度,不修善政。”如何荒淫無度以及如何不修善政並沒有片字記載,我們無法深究。反正是,他於前二三六七年即位,到了前二三五八年,各部落酋長,也就是所謂“諸侯”,就把他趕下寶座。他的下落不明,死的可能性當然有,但也可能饒他一命。然後把他的弟弟,也就是本文的男主角伊放勳先生,掇弄上台,成為黃帝王朝第六任君王,天下共主。

伊放勳先生老爹姓“姬”,他閣下卻忽然姓了“伊”(有些史書上還說他姓“伊祁”),現代人不容易了解,當聽有些大爺傲然曰:“老子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表示是一條英雄好漢。可是古時候改名改姓,卻稀鬆平常。嗚呼,古時之人也,尤其是小民,根本沒有姓,隻有貴族才有姓,“姓”好像現代“官銜”,你閣下如果是個失業群眾或待業青年,在名片上你就不能印上表示你職位的頭銜,對方拿了你的名片一瞧,雖然知道你姓甚名誰,卻不知道你是何方神聖,幹啥勾當。

貴族有姓,小民無姓。貴族不愁吃不愁穿,中國又是多妻的國度,閑著沒事,就猛生孩子,孩子又猛生孩子,不久滿坑滿穀。為了辨識,有些孩子被大權在握的家夥,賞賜給他一姓,有些孩子則索性自己為自己起一個姓。

伊放勳先生的爹雖然姓“姬”,他卻姓“伊”,是別人為他起的?或是自己起的?為啥姓“伊”,而不姓別的?史書上沒有提及。隻有一本書上說,“伊”是他娘的姓,可是凡介紹他娘慶都女士時,從沒有交待過她的來曆。其實這種發展,我們知道不知道都沒關係,隻要知道他閣下改了姓,姓“伊”就行啦。

伊放勳先生的娘慶都女士懷胎十四個月才生下他(這表示他不同凡品,儒家係統史學家最喜歡教這類家夥不同凡品啦)。十五歲的時候,身高十尺。哥哥姬摯先生封他為侯爵(唐侯),他率領所分到的聚落群和牛馬群,駐屯平陽(山西省臨汾縣)。二十歲那年,繼承哥哥的座位。別瞧不起這個平凡的毛頭小夥,史書對他的讚美之詞,三座樓房都裝不下。

《帝王世紀》曰:

“(伊放勳)小時常夢見攀著梯子往天上爬,所以二十歲就登上帝位(柏老按:他閣下可是中國曆史上第一個‘亂做春夢(的君王,以後大家紛紛跟進)。巫師告訴他,他是烈火命運,不同於哥哥樹木命運,所以他的部落,駐屯平陽。”

人格的美化與異化

《帝王世紀》續曰:

“伊放勳定都平陽之後,在中央政府門前,設置一麵大鼓,凡對政治上的缺點提出建議的人,都可擂鼓要求改革,於是全國一片升平。伊放勳指派重臣羲和的四個能幹兒子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分別擔任四個軍區的司令官。遠在南方的苗部落,不接受政府命令,伊放勳派軍攻打,在丹水(湖北省宜都縣西南境)大獲全勝,苗部落屈服。遂任命尹壽、許由二人,擔任宰相(師)。又指派大臣伯夔,訪問山川穀溪,諦聽風聲水聲,製定音樂六篇。於是,全國和睦,天下太平。”

《帝王世紀》對伊放勳先生的讚揚,不過普通讚揚。到了《通鑒外紀》,簡直蠢血沸騰、五體投地曰:

“(伊放勳)建都平陽(山西省臨汾市),喜愛白色,祭祀時,把白玉放到白綢緞上奉獻。生活十分儉樸,草屋上的草,都不修剪。房簷下的梁柱,都保持原狀,不加刀削。副梁之間,連承受茅草的細椽都省掉。車輛簡陋,不雕刻,也不油漆。飯桌上的葡萄,僅夠自己下肚。飲食簡單,不計較滋味調和。五穀雜糧,從不挑剔。樹葉豆葉,都用來下咽。飯都裝在陶製的碗盆之內,盛水都用瓦罐。不帶任何飾品,既不睡彈簧床,也不蓋錦緞繡花被。對稀奇古怪的東西,看都不看。對引人入勝的寶物,也不瞧一眼。柔情蜜意的音樂,從不入耳。政府和宮廷建築,一仍本色,毫不裝飾……”

白話文譯到這裏,不由得歎一口氣,如果所說屬實,伊放勳先生把自己苦成這個樣子,活著實在沒啥意思。在儒家學派要求下,聖人不是聖人,成了一塊木頭。

曆史讚歌

中國曆史上的君王,受到傾盆大雨式讚美的,隻有兩人,其中之一是我們將要介紹的姚重華先生,另一就是本文的男主角伊放勳。這位公元前二十三世紀,被稱為“天下共主”的國家元首,不過是一個力量強大的部落酋長,他那鬆懈的政治組織,似乎連雛形的政府都談不上,隻是一個大村落裏一個大莊院而已。然而,他比任何君王都吉星高照,諺雲:“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伊放勳先生既來得早,而又來得巧,他閣下在位時,窩窩囊囊的醜事,馬尾巴提豆腐,根本提不起來,想不到一千五百年後,時來運轉,到了公元前八世紀,儒家學派開山老祖孔丘先生,目睹當時亂糟糟兼糟糟亂的社會,芳心大急,他雖然沒有能力像耶穌先生一樣,創造一個嶄新的和前瞻性的理想,但他卻把全副精力用在“托古改製”上。西洋學術總是向前看的,中國卻恰恰相反,“千萬情絲舍不得,一步一回首”,恨不得扭身就跑,跑到“古”穴,一頭栽到“古”懷裏,與“古”白頭偕老,共存共亡。

於是,忽然之間,伊放勳先生和姚重華先生,被隆重選中,一條又僵又冷的死蟲,經過孔丘先生吹口仙氣,立刻變成了花蝴蝶。《論語》——孔丘先生語錄,對伊放勳先生,就來一個霸王硬上弓,不由分說,連珠而出:

“大哉,堯(伊放勳)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伊放勳)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煥乎其有文章。”

譯成白話文,就是:

“偉大呀,伊放勳老爺當了君王!高高在上呀,誰都沒有‘天》那麼大,隻有伊放勳老爺可比。無邊無涯呀,小民說不出它叫啥名堂。到了最後,光芒四射,隻有伊放勳老爺有那麼多的貢獻,有那麼美的品德。”

孔丘先生對伊放勳先生的讚詞,隻是為後世君王——或其他名稱的政治頭目,提供一個行為標準。同時,孔丘先生也代表小民心聲,盼望最高掌權的家夥,最好如此這般。

情緒不能代替理性,詩篇不能代替事實。事實是,伊放勳先生在位的一百年間,真正掌握權柄的日子,隻有六十年。六十年中,中國充滿了大苦大難。

第一個大苦大難是旱災。現代科學進步,灌溉發達,偶爾堤壩崩潰,水災倒是有的,旱災在現代化國家中,已很難再見矣。水災和旱災最大的不同是,水災的麵積小,隻限於堤壩崩潰下遊的有限城鎮鄉野。旱災就不這麼小家子氣啦,不來則已,一來就是赤地千裏,餓殍遍地,尤其是“大旱之後,必有荒年”,情況更慘。

水災易去,旱災難熬。旱災跟世界性的經濟衰退一樣,不開始則已,一開始就以“年”為單位,慢慢謀殺。

就在伊放勳先生當權期間,中國大旱。

後羿射日,大水漫灌

大旱是因為不下雨,不下雨是因為太陽太烈,雲不能聚。太陽太烈是因為當時並不隻有一個太陽,而是有十個太陽。無論十個太陽是親如兄弟,一齊懸掛高空,還是來一個車輪戰,魚貫上陣,結論都是一樣。

《淮南子》透露小民的慘境,曰:

“十日並出,焦禾穗、殺草木,而民無所食。(食人怪獸)、鑿齒(長牙怪獸)、九嬰(水怪)、大風(壞人屋舍的妖精)、封豨(野豬)、修蛇(毒蟒),皆為民害。堯(伊放勳)乃使羿(後羿)誅鑿齒(長牙怪獸)於疇華之野,殺九嬰(水怪)於凶水之上,繳(阻擋)大風(壞人屋舍的妖精)於青丘之澤。上射十日、下殺?(食人怪獸),斷修蛇(毒蟒)於洞庭,擒封豨(野豬)於桑林,萬民皆喜。”

上述的災害,以十個太陽最為嚴重。從書上記載,可看出後羿先生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神射手,當十個太陽把世界烤得幾乎成了一團火炭,“焦禾穗、殺草木,而民無所食”,大饑饉已經形成時,後羿先生奉命要幹掉九個(這故事一直流傳下來,直到二十世紀二零年代,遇到久旱不雨,太陽天天升空,有些地方軍官大怒,還用大炮向它閣下猛轟,希望它心驚膽戰,躲到家裏一天兩天,讓海龍王露露臉,降點甘霖)。後羿先生不負交付他的任務,真的射下來九個。每一次,他一箭中的,一個太陽就氣絕身死,忽咚一聲,掉將下來,跑近一看,卻變成了一隻烏鴉。九個太陽,成了九隻烏鴉,當然是九隻死烏鴉。

——請讀者老爺注意後羿先生,他跟三百年後,公元前二十世紀,夏王朝第六任君王後羿先生,可不是一個人。不過他們的神射武功,卻完全一樣。

——中國文學作品上,把太陽稱為“金烏”,淵源於此。“金”隻是形容詞,形容太陽的尊貴。

第二個大苦大難是水災。旱災發生的年代,史書上沒有說明;水災卻是從公元前二二九七年開始的。比較起來,旱災麵積大而水災麵積小。不過,黃帝王朝時的中國版圖,不過現代版圖的百分之一,像一顆落花生一樣,橫壓黃河中遊地區,頭枕山西省南部,尾置山東省中部,一旦大水為禍,因全國麵積太小,所以到處都是一片汪洋。

——後來,中國版圖不斷擴張,“全國”的意義也跟著不斷擴張,黃帝王朝時,從首都到南方邊境,不過兩百公裏,清王朝時從首都到南方邊境,卻是兩千公裏。伊放勳先生時代十萬方公裏的全國大水,後世子孫一時不思量,大筆一揮,就成了一千萬平方公裏的全國大水矣。

大悲慘時代與姒鯀治水

公元前二十三世紀的空前水災,據說是世界性的,不僅在中國,就是西方世界,正是諾亞先生的方舟時代,也到處波浪滔天。

大水從哪裏來的?西方的傳說是大雨不止,中國史書卻沒有明確交待。有人說,可能是冰河最後一次融解之後,積水一時流不到大海。但也有人說,根據已知的資料,冰河共融解過四次,第一次距今五十萬年,第二次距今四十萬年,第三次距今十七萬年;第四次,也就是最後一次,平原上的冰河融解罄盡,一寸不剩,距今也有五萬年。而伊放勳先生距今才不過四千餘年,連邊都沾不上。於是,隻有西方模式,才能解釋。

當時小民們的生活,已陷絕境。

《呂氏春秋》曰:

“陰多滯伏而湛積,水道壅塞,不行其原(原來的河床),民氣鬱閼而滯著,筋骨瑟縮而不達。”

伊放勳先生束手無策之餘,召集他的臣僚,詢問他們能不能物色一位像射下九個太陽的後羿先生那樣的人物,來治水災。臣僚們,包括四位軍區司令官在內,一致推薦夏部落酋長姒鯀先生。夏部落那時紮營在河南省禹縣,他們的祖先從現在的四川省,輾轉遷移到中原,世代專業水利工程。姒鯀先生是當時最知名的水利工程專家,中央政府把治水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嗚呼,當初後羿先生治大旱時,簡單明了,九支神箭射出,九隻烏鴉落地。大家都認為姒鯀先生也應創造同樣奇跡。這當然不可能,因為那九個太陽來得奇異,是伊放勳先生之前,就一直懸掛天空的歟?看樣子似乎不是。蓋“三皇”“五氏”神話時代都未提及,而且,假設“古已有之”,大地早烤成一團灰矣。

翦除羽翼與奪權鬥爭

九個太陽當然是伊放勳先生時代冒出來的,以現代知識推斷,顯然那是欺騙小民的勾當,當大旱已經形成,伊放勳先生宣稱十日在天,那就萬方有罪,罪不在朕躬,而在太陽。等到大旱行將結束,再教後羿先生站在山頂上胡亂拉一陣弓,射一陣箭,然後,提著九隻死烏鴉下山,叫喊說,已經把妖怪幹掉啦。

——猶太教也出現過這種節目,摩西先生獨自爬到山頂,忙了幾天,下山時拿著金牌,上麵寫著十誡。其跡雖異,其表一也。

在這種背景之下,姒鯀先生先天的注定要擔任悲劇角色,後羿先生在大旱終了時才出現,姒鯀先生卻在大水正盛時出現,以當時的知識和已有的工具,根本無法擔當這種偉大的工程。舉一個例子就可以說明姒鯀先生麵對的困難,他如果要開鑿一個山洞,或開鑿一條渠道,既沒有黃色炸藥可以轟個缺口,又沒有鐵斧銅錘電子鑽來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他隻有一個方法,就是集中力量修築堤防。這要比鑿山容易,黃土碎石多的是,隻要搬運得動,就是現成的材料。

問題是,堤防擋不住洪水的衝擊,仍不斷繼續決口。姒鯀先生是一位有經驗的專家,可是他用來對付小川小河那一套,現在完全失靈。然而,促使他死亡的,並不是他治水無功,而是他觸怒了權傾中外,正密圖篡奪帝位的姚重華先生。

關於姚重華先生的來龍去脈,我們將有專文報道,現在隻介紹他當時的權勢:他是伊放勳先生的女婿,從一個部落酋長兒子的卑微地位,被嶽父大人擢升到中央政府。姚重華先生是一位精密的陰謀家,他進入中央政府後不久,就逐漸地把軍事政治各部門,置於控製之下。最初,他排斥他的內弟——帝位的合法繼承人伊丹朱先生,使做父親的伊放勳先生厭惡親生兒子。或者是,伊放勳先生並不厭惡自己的親生兒子,不過已無法保護他矣。伊放勳先生是什麼時候發覺權力已從指縫中溜走的,我們不知道,隻知道當他發現他已不能指揮重要的執法官員時,為時已晚。為了拯救親生兒子的生命,他忍痛宣稱:“我如果把政權移交給姚重華,國家會得到益處,隻我兒一人受到傷害。我如果把政權移交給我兒,國家會受到傷害,隻我兒一人得到益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