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妝初了明肌雪,青殿嬪娥魚貫列。笙簫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臨春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幹情味切。歸時休放燭光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誦畢,她稍加思索,便直接了當地加以評論道:“立意謀篇均好,人物刻畫亦佳,美中不足是下闕首句與上闕次句用字犯重。”從嘉頗為自信地回答:“無傷大雅。前人作詩填詞,用字犯重也是常有的事。”娥皇斬釘截鐵地爭辯:“不!這首詞的下闕首句非改不成。假如將‘臨春:改為‘臨風,不僅可以避免用字與上闕犯重,而且能與下闕首句中的‘飄:字緊密呼應,更加引人入勝。”從嘉聽罷,按照娥皇推敲的見解,將“臨風誰更飄香屑”低聲吟詠了兩遍,覺得娥皇所言甚是有理,便將雙手用力一拍,喜出望外地說:“妙,妙極了!此句就按你說的改。你可堪稱我一字師。”
就這樣才貌並駕齊驅的從嘉和娥皇,在和諧、歡悅的氣氛中,恩愛、美滿地共同生活了整整十年。十年,對奔騰呼嘯的曆史長河來說,僅僅是短暫的瞬間。然而,在從嘉的生活中卻是漫長巨變的十年。其中有一年是使從嘉感到突如其來的一年。
③即帝位才子的秘聞
公元961年(北宋建隆二年),可謂從嘉生活“天教心願與身違”的開始。這一年二月,命運強迫這位久視功名利祿如浮雲畏途的風流才子,就範於令他談虎色變的皇位繼承人的寶座。由於他身邊的幾位兄長相繼早亡,李璟下詔依次將從嘉立為太子,向南唐臣民宣布他將把主宰江山社稷的曆史重任移交給從嘉。這種按照封建血統世襲的皇位,不管本人是否情願,也不管本人能否勝任,都不容分說。因為此乃“天意”使然。同年九月,李璟病逝,從嘉便理所當然地成為南唐第三代君主,也就是最後的一代君主,故名稱後主。出於對未來治國的美好憧憬,從嘉即位伊始,就更名為煜,字重光。煜,意味著光明照耀。它取意於西漢揚雄《太玄,元告》中的“日以煜乎晝,月以煜乎夜”。水漲船高,夫榮妻貴。李煜既已稱帝,娥皇自然被立為後,史稱周後或大周後。
這十年中間,李煜已經成了兩個孩子的父親。長子仲寓,在他即位之前出世,天資聰穎,再加上家學濡染,自幼就喜愛文藝。次子仲宣,小仲寓五歲,在他即位之後降生,比仲寓更加敏慧,三歲始讀古雜文和《孝經》,過目成誦,熟背如流。又酷愛音樂,每逢聽到琴師演奏,立即駐足聆聽,憑借曲調就能審辨五音。年紀雖小,言談舉止均合禮度。出席宮廷宴會,愛與文人雅士交談,按照長幼尊卑揖讓進退,如同成人。由於他識書達理,才智早熟,頗得李煜偏愛,處理國事閑暇之時,常把他放在膝上,耐心地為他授業解惑。這兄弟二人,不僅是李煜和娥皇的愛情結晶,而且是南唐的希望和未來。因此,被夫妻雙方視為掌上明珠,殷切望子成龍,從而殫精竭慮,養之、教之、愛之、責之,使這個書香門第充滿了天倫之樂。
可惜,好景不長,樂極生悲。在仲宣四歲這年(公元994年,北宋建隆五年),娥皇突然病倒在床,久治不愈。開始,李煜對她牽腸掛肚,關懷備至。每日定時探詢,噓寒問暖,審藥查食,入夜還連續多日和衣守候在病榻旁,熱切盼娥皇盡早康複。為了喚起娥皇對往事的回憶和留戀,激勵她對未來生活的向往和信心,鼓舞她與病魔抗爭的勇氣和力量,李煜特將一首《後庭花破子》書贈娥皇,祝願她和自己永遠青春年少,月圓花好:
玉樹後庭前,瑤草妝鏡邊。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圓。莫教偏,和月和花,天教長少年。
遺憾的是,與李煜的意願相反,娥皇的病情非但不見緩解,反而日益加重,病魔將她折磨得形神枯槁,終日昏睡。憂心忡忡的李煜,情緒也隨著娥皇的病情而日益惡化:從希望到失望,又從失望走向絕望。恰在此時,有一位風姿綽約、嬌豔欲滴的芳齡少女,突然闖了到李煜身邊,在他本來就不平靜的心中激起了新的波瀾。伴著這起伏動蕩的波瀾,李煜心中滋長了情愛轉移的邪念,隨後又產生了失去理智的越軌行動,從而使他和娥皇的愛情出現了無法愈合的裂痕,給娥皇在心靈上造成了比疾病更為痛苦的創傷。
④小周後的魅力揭秘
這位陰差陽錯闖到李煜身邊的少女,竟是李煜愛妻娥皇的胞妹!因為史佚其名,加之娥皇病歿李煜續弦將她立為國後,所以時人與後人便約定俗成,稱她為小周後,以示與她的胞姐周後相區別。
小周後比周後小十四歲。當年李煜迎娶娥皇的時候,她剛剛五歲。僅僅十年光景,她就由黃發垂髫的小娃娃出落成娉娉婷婷的清純少女,令人刮目相看了。小周後自幼曾隨母親入宮會親,因她生得俊俏聰穎,深受李煜母親聖尊後(其父名泰章,因諱“泰”字諧音而不稱她為皇太後)鍾氏喜愛,後來便有時派人把她接到宮中小住。小周後天真爛漫,像個快樂的精靈,無論走到哪裏,都會給人帶來歡樂。因此,李煜在案牘勞神之餘,常以兄長的身份同她談笑嬉戲。當時,懸殊的年齡差異,還不容許李煜對她有任何非分之想。如今,伴隨小周後步入豆寇年華,李煜對她的情感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小周後這次入宮,名義上是專程從老家揚州前來金陵探視胞姐娥皇的病情的。由於李煜的預先關照,有司特意將她下榻的場所安排在瑤光殿別院的一座幽靜畫堂裏。
一日中午,李煜小憩之後,隻身便裝前往畫堂看望妻妹。沒想到小周後此刻仍在午睡,尚未起床。時值“春風解人衣”的豔陽季節,貪圖和煦陽光的宮女們,都輕裝坐在畫堂外繽紛香豔的紫藤架下,伏身在繡架上精心刺繡。見李煜到來,慌忙起身準備接駕。李煜示意她們禁聲,自己悄然向前走去。
臨近畫堂門口,李煜側耳細聽,堂內靜寂無聲。於是,他便止步從竹簾的縫隙中向內觀望,隻見小周後身著宮內流行的“天水碧”麵料睡衣,胸著繡著幾朵粉紅的含苞待放的荷花,正在垂著蟬翼般紗帳的繡榻上酣睡,一頭又黑又亮的繡秀發拋散在枕畔。李煜從頭到腳打量著這睡美人的身段:高聳的乳峰,纖細的腰肢,豐滿的臀部,修長的雙腿。他的心中不禁一怔,幾乎脫口而出:她與初入宮時的娥皇,何其相似乃耳!無意中一抬手,碰響了畫堂的門飾,將小周後突然驚醒。為了打破眼前這難堪的局麵,進退維穀的李煜隻好下意識的幹咳兩聲,然後硬著頭皮掀起畫堂的珠簾……
小周後睜開惺鬆的睡眠,見平時身份高貴又有修養的李煜驀然出現在自己麵前,不免窘迫忙亂,手足無措。她生怕方才睡態不雅,有失大家閨秀的矜持,便火速起身整理衣衫,隨後惶恐地呼了一聲“陛下”,趕忙下床,急步閃到畫屏後麵更衣,連續傳出擺動裙裾的輕微窸窣聲。
換上色彩奪目著裝的小周後,全身散發著少女肌膚特有的異香,如同蓬萊仙女一般從屏風後走到書案前,與李煜相對而坐,用她那雙似秋水、如寒星的眼睛,仔細觀察著麵前這位儒雅風流的姐夫。李煜從她那雙長睫毛掩映著的明亮雙眸中,似乎又尋找到了娥皇失落的神采。二人一時相對無語,好像話題不知如何說起。經過暫短的沉默,還是小周後首先開了口,她天真地對李煜說:“陛下!”還沒等講出下文。李煜便學著娥皇的口吻親切地糾正道:“小妹,在家裏不必拘禮,還是叫我姐夫為好。”
單純的小周後隨即改口:“是,姐夫,現在我才明白了什麼是‘重瞳子。原來,你的一隻眼睛長得和司馬遷在《史記》裏描寫的大舜一模一樣。”
李煜聽罷,若有所思,順水推舟地回答:“對。所以,在曆代君王中,大舜是我最敬佩和羨慕的人物之一。”
“為什麼?”
“除了他是一位聖君之外,他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室。特別是他有稱心如意的一後一妃:後曰娥皇,你姐姐同她重名;妃曰女英。她們是親生姊妹,就像你姐姐和你這樣。這使我自然想到,你也應該與你姐姐同享宮內的榮華富貴。”
小周後雖然涉世不深,但也覺察到了李煜話中的弦外之音。可是,在此之前,她對這等事情毫無精神準備,所以聽過姐夫這番出格的話,不覺羞紅了臉,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隻好低頭不語。李煜也自感失言,迅即轉移話題,胡亂地搭訕了幾句,便匆匆離去了。
李煜回到澄心堂,心旌搖蕩,總覺得方才隻顧在豔景濃情之中陶醉,言未盡意。同時,他為了喚起小周後對這次會麵的回憶,進而引發她的聯想,他寓情於景,又借景傳情,提筆寫了一首《菩薩蠻》:
蓬萊院閉天台女,畫堂晝夜無人語。拋枕翠雲光,繡衣聞異香。
潛來珠瑣動,驚覺銀屏夢,臉慢笑盈盈,相看無限情。
寫完,他從頭至尾審視了一遍,又寫了一紙短劄,一起裝進柬封。然後傳喚宮女送往畫堂,麵交小周後,約她五日後參加歌筵。
小周後收到李煜派人送來的詞箋,先是驚異,後是失神。她放下又拾起的是李煜書贈的這首新詞,而拾起放不下的卻是詞中吟詠的那日中午相會的情景。她想:這蓬萊院閉、繡衣帶香、畫堂晝寢的“天台女”,不正是說的我嗎?而那個潛珠瑣、驚覺他人午夢者,無疑就是姐夫了。那麼,“相看無限情”一句,則是全詞的畫龍點睛之筆了。李煜這首詞果真奏效,它將情竇初開的小周後撩撥得整日心熱臉紅,坐臥不安,好不容易熬過了度日如年的五天。
對李煜來說,舉辦歌筵本是習以為常的事。然而今晚倒是例外,他的心情格外高興。因為這是款待自己心中思念的妻妹,又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為此,他特地叮囑有司將歌筵安排在清輝殿,以便與他近日的情緒吻合。他知道小周後酒量有限,便事前傳令教坊加強席間的舞樂氣氛。舞筵的設計者們雖然煞費苦心,既安排有反映江南杏花春雨的吳歌越舞,又安排有展示塞北大漠雄風的羯鼓胡樂,但照例還是以李煜最為賞識的《霓裳羽衣曲》開場。
歌筵進行中間,李煜陪著小周後,一邊淺斟慢酌,一邊觀賞和品評宮女們的精彩表演。待到舞樂休止,李煜情深依依地對小周後說:
“此曲得以複興,乃是娥皇一大貢獻。你姐姐堪稱當今樂壇奇才!據說小妹也精通‘吟商逞羽“一首,尤其是長於演奏玉笙,不知能否讓我在今晚兼飽耳眼二福?”
小周後故作忸怩,言不由衷地推托:“小妹自幼雖習玉笙,但未經名師指點,豈敢班門弄斧,貽笑大方?”
李煜催促道:“小妹無須過謙。”隨即吩咐宮女:“速備玉笙!”
小周後從宮女手中接過十三簧玉笙,試著吹了幾聲,然後朝著李煜莞爾一笑,靦腆地說:“那就獻醜了。”接著便熟練地演奏起來。
李煜望著她那嫩筍似的纖纖十指,在十三根參差的簧管下端的指孔間輕捷靈活地移動,隨著從笙管裏飄出的美妙動聽的曲調,很快就走進了唐人張若虛《春江花月夜》詩的意境。
她的演奏如醉如癡,傳神感人。對於擅長音樂的李煜,感染尤為強烈。
更使李煜神魂顛倒的是,小周後在演奏中不時地用她那雙多情的眼睛向他頻送秋波,弄得李煜情不自禁,想入非非。直到曲終,人們大聲喝彩,他才如夢方醒,語義雙關地讚美說:“實在是令人陶醉!”隨後又恭維小周後道:“適才聽了小妹的演奏,方知孔夫子何言‘聞韶樂,三月而不知肉味’。”
小周後放下玉笙,從懷中掏出香羅手帕,一邊揩拭額頭泌出的細密汗珠,一邊就勢向李煜撒嬌:“既然如此,那就請姐夫即席填詞一首吧。”
李煜故作謙虛,回答道:“曹子建有七步成詩之才,也不過即興吟了一首五言絕句。我怎能一嗬成上下兩闕!不過,小妹盛情難卻,我也隻好盡力而為了。”說著他就離席踱步,醞釀構思,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吟成了一首《菩薩蠻》:
銅簧韻脆鏗寒竹,新聲慢奏移纖玉。眼色暗相鉤,秋波橫欲流。雨中深繡戶,未便諧衷素。宴罷又成空,魂迷春夢中。
這以後通過頻繁的書箋來往和謀麵交談,李煜和小周後的感情,逐漸超出了親戚的範圍,驟然發展到戀人特有的熾熱程度,大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之勢。堯帝二女娥皇、女英同嫁舜帝的古老傳說,在二人心中引起妙不可言的浪漫遐想。在李煜看來,小周後就是女英,我娶她乃是天意使然;在小周後看來,李煜則是舜帝轉世,我嫁他也為人情所容。略有不同的是,小周後對於此事始終處於優柔寡斷之中。她時而警惕自己,要固守男女之大防,萬不可奪胞姐所愛;時而又慫恿自己,男女相悅相愛乃人之天性,古時娥皇未嚐忌妒女英,今世娥皇亦當寬容胞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