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賓虹24歲這一年赴揚州,借住在家族的一個遠親家裏。這家世代為官,收藏了不少宋元名家的山水畫真跡。黃賓虹如獲至寶,終日臨摹。揚州生活是陌生而又親切的。“揚州八怪”已經成了背影未遠的繁華往事,金農的梅花漆書、鄭板橋的墨竹八分書、汪士慎的梅花草書……揚州的園林、古琴……揚州的詩歌——李白有詩句:“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杜牧有詩句:“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梁殷雲有詩句:“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徐凝有詩句:“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揚州有“二分明月樓”,這名字真好,好得讓人不忍大聲呼出。唐代徐凝詩名不大,但這兩句稱得上千古絕歎。趙孟頫則有“春風閬苑三千客,明月揚州第一樓。”經人介紹,黃賓虹在揚州兩淮鹽運使程桓署內做錄事,辦理文書。
關於黃賓虹在揚州的這段經曆,揚州中國雕版印刷博物館、揚州博物館館長顧風說:“當時對於年輕的黃賓虹來說,可以選擇的地方很多。特別是開封不久的上海,新興工業正處在一個蓬勃發展的無錫,包括杭州,但是為什麼選擇揚州,我覺得這是一種必然。因為自古以來安徽和揚州屬於一個行政區,所以在風俗習慣、環境上有著一種千絲萬縷的聯係。為什麼揚州會成為徽商的天下?這個跟地域是有很大關係的。出來闖蕩是徽州的一個傳統,年輕人要讓他盡早在社會環境中去成長,去發展。因為當時有相當多的徽籍人士在揚州,大部分從事跟鹽有關的職業。黃賓虹到揚州來,首先他有各種各樣的社會關係,容易站住腳。當然,年輕的黃賓虹他也有對藝術學習的渴望。當時的揚州正處在一個已經衰落下去的競爭當中,一盆熊熊燃燒的火正在慢慢熄滅。揚州這個中國封建社會發展繁榮、經濟文化重要的城市,對黃賓虹的藝術學習和發展提供了得天獨厚的條件。“黃賓虹有機會到一些舊家族去觀賞他們的收藏,這個對於黃賓虹來講也非常重要。揚州的經曆對於黃賓虹來講,不僅對於後來的人生發展提供了很多重要的經驗,而且他的眼界,他的藝術方麵的熏陶,對他後來的藝術發展也有很大的幫助。“處在一個已經衰落的揚州,‘海上畫派’在上海已經崛起,揚州相當一批畫家到上海去賣畫,加入到‘海上畫派’的行列中去。盡管如此,揚州當時還有大量的畫家,筆根不錯,靠自己的藝術來謀生。試想這麼一個城市,這麼一種文化藝術的氛圍,對年輕的黃賓虹來講是很震撼的,對他藝術方麵的滋養、文化方麵的熏陶,都是極為重要的一筆寶貴財富。”
《黃賓虹年譜》記載:“時鄭珊、陳崇光均在揚州,公利用公餘時間,分別從鄭學山水,從陳學花鳥。”鄭珊,年少時以賣蒸糕為生,所作山水皆古秀雄健,筆意蒼厚。偶寫花卉,亦有韻致。授黃賓虹“實處易,虛處難”六字畫訣。黃賓虹後來曾在《古畫微》書中評介鄭珊:“山水筆力堅凝,設色靜雅,此近古中之尤佼佼者也。”陳崇光,字若木,初為雕花工,後為虞蟾弟子。虞蟾被稱為“太平天國第一畫家”。陳崇光隨虞蟾同在天京(今南京)繪製壁畫,太平天國失敗後返回揚州。工花鳥、人物、草蟲、山水,尤長雙鉤花卉,為當時揚州大家。陳崇光50歲左右不幸得了瘋癲病,加上喪妻之痛,終日浪蕩在外,作畫愈趨蒼老。58歲即在瘋癲折磨下去世。黃賓虹受其影響至深,謂之“舉清末維揚畫界佼佼者,僅陳若木一人而已”。黃賓虹後來寫有《近數十年畫者評》,對陳若木做過詳盡介紹,還收藏有陳若木的《貓蝶黃菊圖》《梅花》《花卉》等畫作。在程桓之子程虁引薦下,黃賓虹得以觀賞到一些揚州收藏家所藏書畫。並先後廉價購得舊書畫近三百件,多為明代名跡。黃賓虹曾記載,揚州當時舊書畫便宜,即便石濤、雲林之作,索價多在十元左右,尺幅冊頁之類,每元或能易得二三葉。然而,官場中的勾心鬥角實在讓他難以容忍,隻得辭職。有詩:“揚州小錄事,拂袖歸去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