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戰歌(五)(3 / 3)

她努力收住散亂無疆的思緒,集中精神思考起最重要的問題。

蘇吉進宮行刺允王前,曾在此處出沒。

那麼,他為甚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而隻有弄清蘇吉行刺允王的真正動機,平王和趙家才有一線生機。

鬱竹翹首而望,腦子飛速轉動,忽見山腰處大門內人影閃動,不一會便有兩三個人“蹬蹬”地沿著石階走下來。她吃了一驚,不及細想,輕拉馬匹退到樹後,所幸沒被人瞧見。那幾人下了台階急匆匆往另外方向去了,瞧那背影,卻是東越軍士打扮。

鬱竹皺眉暗想,看來蘇吉被擒後供出了此處,而朝廷依其口供尋到這裏。

她原是周到細致之人,但之臨死後,她做起事來就有些不計後果了――便如此時,那山莊定是險象環生,但她隻略做思考,就決定立即獨自前去打探分明,而不是回去找孫叔叔商量後再作打算。

她回身拍拍烏雲的脖子,後者親昵地靠過來。她拉著韁繩,將其拴在山後鬆樹下,任其吃草。這馬是從小養熟了的,無需多費心思照管。

西山山莊多供京中官員、富戶遊冶養生,以度閑暇時光,莊中常年人丁稀少,防護不比城中官邸嚴密。沒多久,鬱竹便找到一處半人高的矮牆,稍一用力,就翻了進去。

莊內麵積廣闊,亭台樓閣俱全,極見氣派。然而,山石上雜草一簇簇冒出,甬路上落了不少枯枝敗葉;顯然,這莊子近來少人整飭。

她左右瞧瞧,見院內杳無人聲,便放下心來,沿著甬路往莊內走去。走了約一頓茶工夫,周圍仍沒甚麼動靜;風拂過樹尖,樹枝嘩啦啦響起來,她的長發和長裙也一起飄動。

忽然,她覺得,迎麵而來的風,似乎捎帶了一點異動。她停下腳步,支起耳朵細聽。果然,前麵有悉索的腳步聲傳來。她輕輕一躍,隱到了樹後。

不一會,兩個灰衣漢子出現在甬路上,經過鬱竹方才站的地方,並一直往前走去。兩人步幅很大,落腳很輕,且東張西望,神色警惕。

鬱竹心中一動,這二人裝束神情,絕不像衙門中人,然步伐如此矯健,明明身懷武功。他們到底是甚麼人?她暗暗轉著念頭,身子探出,悄悄跟了過去。

二人走了半晌,忽然轉上一條寬道,前麵景物豁然開朗。碩大一塊空地,青磚石鋪得平整,兩邊各有花圃;道路盡頭,佇立一座門幅寬闊的樓閣。那二人朝樓閣徑直走去。鬱竹便也隱到樹後觀察動靜。這一帶,似乎是山莊的中心庭院,但周圍依舊無人值守。那樓閣兩扇木門緊閉,上麵還貼了封條。二人於是轉到窗下,其中一人拔出刀□□窗縫往上一提,右手輕推,那窗便往裏打開來。兩人立在那裏交頭接耳了會,其中一人忽地躍進窗內,又轉過身來關上了窗;另一人則退到屋簷的陰影裏,左右觀望。

樹後鬱竹看得分明,心裏猜度這二人意圖。但是,才過半刻鍾工夫,寬道上又有了動靜。一個青衣漢子悉悉索索地走過來,經過鬱竹藏身處,往閣樓走去。鬱竹極目望去,然而眼前一團團樹葉晃來晃去,令她瞧不清青衣人容貌。

青衣人腳步亦極敏捷,很快便到了樓閣前。樓閣簷下的灰衣人忽然跳出來,持刀攔在青衣人麵前。青衣人身形一晃,似嚇了一跳,但他反應極快,“當”地抽出一把長劍來。兩人說了幾句話――鬱竹也聽不見,然後就拚鬥起來。刀劍相交,在陽光下發出刺目的光芒,接著“叮當”聲響成一片。

看這情形,這前後兩撥人不是一路的。

鬱竹隱在樹後,暗想這院子闊朗無遮,若驚動了外麵軍士,自己未免要受牽連,所以早早退去才是良策;可自己走了,就無法弄清這三個來曆不明之人的身份和意圖。因此,她決定先觀察一番再作計較。

忽然,樓閣窗戶打開來,先前的灰衣漢子扶著窗台跳了出來,胳膊彎裏還抱著個黑乎乎的東西。閣前二人鬥得正酣,也顧不得轉頭。那青衣人忽地躍起,長劍“唰”地朝灰衣漢子麵門刺去。剛跳出窗戶的灰衣漢子見同伴遇險,“砰”地扔下那東西,挺刀過來相助。

鬱竹的目光落在被灰衣漢子拋下的東西上,心裏大為疑惑。

忽然,寬道上人聲嘈雜,有人高喊:

“有賊啊――有賊啊――”

接著,紛亂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響。一隊軍士,一個接著一個,沿著寬道奔向樓閣,人數約在二三十個。

鬱竹的心砰砰大跳,但她舍不得走,還將頭高高探了出來。

那青衣人反應最快,率先從戰圈裏跳出來,後退幾步,似乎要逃走,然而被樓閣擋住了去路。這回,他的頭麵朝向這裏。鬱竹瞧得分明,發現這人居然是孫叔叔的手下林樹聲,而且今早還在那所臨時居住的農宅見到他和孫叔叔在一起。

為甚麼他也出現在這裏?

樓閣下,軍士們已將三人圍困起來。三人各持刀劍,拚命反抗。

林樹聲左抵右擋,身邊軍士卻越來越多,眼見是逃不出去了。他正暗暗著急,忽聽不遠處“叮叮當當”一陣異響,又傳來軍士們的詈罵聲。忽然,他覺得有一樣尖物急飛過來,連忙偏頭避過,再轉眼瞧去,卻發現是個斷刀頭。

一團綠影跳入他的戰圈。

“林大人――”

說話間,五彩閃爍的短劍“咯”地斬斷幾乎招呼到林樹聲胸前的長刀。

林樹聲詫然道:“你是何人?”

鬱竹轉過臉去,撥開長發。

林樹聲一瞧,嚇了一跳,道:

“大――大小姐?”

鬱竹點點頭,手裏不停,道:“我在這裏擋著,你趕緊走!否則我們都逃不了!”

林樹聲“當”地格開一把刀,道:

“大小姐,你怎麼來這裏?”

鬱竹眼角餘光掃到一物,道:

“大人看見草叢邊那個物事沒?你拿去給孫叔叔,他自會有計較。那物似有些分量,你力氣大,跑得快,逃出去比我有勝算,還不快走?”

林樹聲是軍旅出身,頭腦冷靜又決斷,事態緊急,又聽鬱竹說得有理,便也不再發問,立刻長身躍起,去搬那倒在草邊的物事。一灰衣人看見,大叫一聲,欲趕來相奪,卻在半路上被東越軍士截住。林樹聲更覺得這物重要,將其緊緊抱在懷裏,回頭看一眼那團上下騰挪的綠影,拔地而起。幾個起落間,他就不見了人影。

幾個東越軍士欲去追趕,卻給鬱竹攔了下來。她的短劍鋒利無比,揮砍劈刺間,觸及的刀尖紛紛掉落。可是,聞聲趕來增援的軍士越來越多了。

那邊,幾個軍士發出一陣歡呼。一灰衣人被逮住了。

另一灰衣人見勢不妙,幾個大力揮刀,將身邊軍士逼退,自己“嗖”地跳出了人群,拚命奔逃起來。十來個軍士大喊著追了過去。

樓閣空地上便隻剩了鬱竹,她的壓力驟然增大了。

軍士們見同伴增多,也漸漸鎮靜下來,全力招呼起鬱竹來。不一會,她的小腿被劃了一刀,吃痛之下,劍招減緩了。四麵八方的攻擊卻如暴風驟雨一般。

一把刀抵住了她的胸口,然後,另一把刀“唰”地橫在了她的頸下。

她動彈不得。

周圍軍士又發出一片歡呼。

剛才拚鬥時,眾軍士已覺這“賊人”是個姑娘,現在細細瞧去,發覺這“賊人”不僅是個姑娘,而且是個很漂亮的姑娘,刀光輝映下,俊俏臉蛋瑩白如雪,眼眸亮得如同夜空裏的星子。於是,眾人顧不得軍紀,紛紛圍過來,笑嘻嘻地看稀奇。

鬱竹是閨閣千金且身份不同一般,等閑男人根本近不得她身。在她的意識裏,唯一親近過她的男人,隻有那個溫文優雅、儀態端方的皇太子晏之臨。可是,現如今被十多個粗莽男人圍著,陣陣齷齪古怪的味道盈滿鼻端,平時沉穩堅忍的她,此時也不禁慌亂起來。

眾人看著這個美麗又狼狽的少女,情緒一陣陣高漲。一個滿臉紅痘的軍士咧著嘴,去拉鬱竹的長發。

“嗖――”

一道白光閃過,有人發出一聲慘叫,然後血光四濺。

眾人驚叫起來,有軍士發現,方才興奮之下竟忘了繳下這漂亮“女賊”的劍。於是,眾人又按住“女賊”的胳膊,奪下劍來。

那個滿臉紅痘的軍士捂著血流不止的胳膊,對著鬱竹咬牙惡狠狠道:

“臭女賊這麼囂張!他娘的,老子偏要摸一摸!”

說著,一雙粗糙的手便朝鬱竹的臉摸來。

鬱竹往後躲去,臉拚命往旁閃,然而眾人牢牢抓著她,令她無法動彈。

雲鬢散落下來,鑲著珍珠的玉簪滑落下來,“叮”地一聲,跌在青磚上。